“她也是一名警察。”
纳兰塎的声音,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头,在纳兰文欣那片已经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茶几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照片上,那个穿着一身英姿飒爽的旧式警服,笑得一脸温柔幸福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这怎么可能?
从她记事起,她的母亲,就一直是一个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的家庭主妇。
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穿着素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不是看书,就是刺绣。
她的身上,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中药味道。
她和照片上那个眼神明亮,充满了力量和朝气的女警察,完全就是两个人。
“你骗我……”
纳兰文欣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没有骗你。”
纳兰塎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的悲伤和怀念。
“你妈妈曾经是滨城警队,最出色的女刑警。”
“她的名字,叫苏黎。”
“我们是在一次联合办案中认识的。”
他的思绪,仿佛瞬间被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充满了阳光和理想的年代。
“那时候的她,就像一团火,明亮炙热,嫉恶如仇。”
“她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罪恶,都终将被绳之以法。”
“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像。”
“后来,我们相爱了,结婚了,有了你。”
纳兰塎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纳兰文欣,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你刚出生的时候,她抱着你,对我说,等我们的女儿长大了,也要让她当一名警察。”
“像我们一样,去守护这座城市的光明。”
纳兰文欣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的母亲,看着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中的自己,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那……那后来呢?”她哽咽着问道。
“后来,为什么……”
“后来,她办了一个案子。”
纳兰塎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恨意。
“一个牵扯到了当时市里好几个重要领导的,官商勾结的大案。”
“她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准备收网。”
“但是,就在收网的前一天,她被自己最信任的同事,出卖了。”
“证据被销毁,所有的涉案人员,全都安然无恙。”
“而她,却因为所谓的越级调查,破坏稳定,被停职,被审查,最后,被逼着脱下了那身她最心爱的警服。”
“从那天起,她心里的那团火,就彻底熄灭了。”
“她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最后……”
纳兰塎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纳兰文欣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的父亲,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小就对法律和正义,有着一种近乎于执念的追求。
原来,那颗种子是她的母亲,早就已经种在了她的血脉里。
“所以……”
纳兰文欣看着他,声音沙哑地问道。
“所以,你建立织网者,就是为了向那些人,向这个你认为不公的世界,复仇?”
“不!”
纳兰塎摇了摇头,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伤。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的平静。
“我不是在复仇。”
“我是在替你妈妈,完成她没有完成的事业。”
“我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建立一个真正由我掌控,绝对公平的新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我,就是法律!”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陷入偏执和疯狂的父亲,纳兰文欣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已经再也没有任何沟通的可能了。
她擦干眼泪,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手机。
那双因为哭泣而变得红肿的眼睛里,出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母亲苏黎一般坚定的光芒。
“纳兰先生!”
她开口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变得异常冷静和清晰。
“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过去,我也不管你的理想有多么‘伟大’。”
“我只知道,你触犯了法律,你伤害了无数无辜的人。”
“现在,作为一名滨城大学法学院的学生,未来的法律人。”
“我,正式通知你。”
“你的游戏,结束了。”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按下了那个发送键。
那段记录了纳兰塎亲口承认自己罪行的录音,瞬间传向了那个它应该去的地方。
……
滨城市公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当肖远的手机,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打开那段录音,将手机连接到会议室的音响上。
纳兰塎那平静而又疯狂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我就是蜘蛛……”
“……我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建立一个,真正由我掌控的绝对公平的新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我,就是法律!”
录音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娄黎才缓缓地站起身,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决绝和肃杀。
“传我的命令!”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立刻成立最高级别的联合专案组,代号:天网!”
“立刻向省委、省纪委、省公安厅,通报全部案情,请求最高级别的支援和授权!”
“立刻对录音中提到的,所有涉案的保护伞,进行二十四小时秘密监控和布控!”
她走到巨大的电子地图前,拿起红色的记号笔,在纳兰塎那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叉!
“通知下去!”
“天网行动,现在开始!”
“目标:蜘蛛!”
“我们要让这张罪恶的网,在滨城再无藏身之地!”
一场前所未有席卷整个滨城,乃至整个省的巨大风暴,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根据纳兰文欣那段录音里,纳兰塎在无意中提到的几个名字,和金德清提供的核心名单。
一张由省级官员、市级领导、银行行长、国企老总……共同组成的,为蜘蛛提供庇护的保护伞网络,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抓捕行动在得到省委最高指示后,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雷霆万钧之势,同时展开!
凌晨三点,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敲开了省交通厅厅长家的门;
凌晨四点,市委副书记在自己的情妇家中,被戴上了手铐;
凌晨五点,滨城银行的行长,在他准备搭乘私人飞机逃往国外的最后一刻,被堵在了停机坪上;
……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那些曾经在滨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应声落马。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暴即将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时。
一个最坏的消息,传了回来。
当肖远和秦昭带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冲进云顶山庄那栋固若金汤的别墅时。
却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纳兰塎那个真正的蜘蛛,仿佛提前预知了这一切。
再一次,从他们的天罗地网中,消失了。
别墅的客厅里,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只有茶几上静静地放着那张,苏黎抱着年幼的纳兰文欣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纳兰塎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写给肖远的,最后一句话。
“游戏,还没有结束。”
“想找到我,就去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