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废旧天文台,那栋白色的圆形建筑,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坟墓。
江渡把车开得像一头发疯的公牛,轮胎在泥泞的山路上甩出一道道泥浆。
当他一脚踹开天文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
原本空旷的大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地变化。
中央那个巨大的望远镜基座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冰冷的手术椅。
椅子上空无一人,但四周布满了各种束缚带。
而四周的墙壁上,不再是那些褪色的星系图,取而代之的是沈时渡从他公寓里搬来的那面复仇墙。
十七年来的调查资料,所有受害者的照片,所有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整个环形的墙壁。
无数条红色的丝线在墙壁上纵横交错,将所有的人和事,都连接向中央那张空空如也的椅子。
这里,被沈时渡改造成了一个庄严肃穆,又充满了血腥味的审判室。
在手术椅的旁边,立着一个巨大的高清显示屏,屏幕是亮着的。
画面里,陆兆麟正被绑在另一张一模一样的椅子上。
他的嘴被胶带封住,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他似乎是在一个全封闭的白色房间里,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
这是一个实时直播的画面。
沈时渡正在用这种方式,向江渡,向全世界,宣告着审判的开始。
就在这时,审判室里隐藏在墙角的几个音箱,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起来。
“江渡,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是沈时渡的声音。
他没有露面,只是通过音频,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俯视着闯入他神殿的凡人。
江渡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试图找到隐藏的摄像头。
“别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沈时渡,你这个懦夫!有种就站出来!”
江渡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吼道,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懦夫?”
音箱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江渡,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懦夫。”
沈时渡的声音,开始一点点地剥离变声器的伪装,露出了他原本的声线。
“十七年前,我妹妹被送进那个实验室的时候,我还是双城晚报最年轻的首席记者。”
“当时的我意气风发,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自己手里的笔,能改变这个世界。”
“我亲手在那份该死的临床试验同意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
沈时渡的声音开始发抖,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你知道治疗的结果是什么吗?我妹妹没有死,但她的神经系统被药物彻底摧毁了。”
“她成了一个活死人,一个植物人!”
“而陆兆麟的实验室,却把这个结果,写成了药物有效,患者反应良好!”
“后来,我那个可怜的妹妹,被他们扔进了新芽项目,继续当他们的小白鼠。”
“直到最后一次注射后,心脏衰竭,死在了冰冷的病床上。”
“死亡报告上,轻描淡写地写着五个字:麻醉剂过敏。”
“我花了十年,整整十年,才查清楚这个真相。”
“我找到了温以安,那个初代艄公。”
“我找到了顾深,那个正直的法医。”
“我甚至联系上了方屿,那个想在体制内解决问题的理想主义者。”
“但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能把陆兆麟一击致命的直接证据。”
“因为他把所有最核心的原始数据,全都锁在了一个加密等级比五角大楼还高的服务器里。”
江渡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所以,你就利用温以安的病重,夺走了他的权限,成了新的艄公?”
他必须把话题的主动权抢回来,他不能再被沈时渡牵着鼻子走。
音箱里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沈时渡一声更重的叹息。
“江渡,你还是没懂。”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沈时渡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魔鬼的契约。
“我不是艄公,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那个在初代艄公死后,把他留下的遗产,兑换成复仇子弹的人。”
“方屿死了,温以安死了,陆止安那个老狐狸废了。”
“现在,只剩下我了。”
江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不是艄公?
那那个在网上发布《审判重启宣言》的人是谁?
那个用加密电话把陆兆麟引出去的人又是谁?
“你撒谎!”江渡吼道。
“那篇宣言,那个电话,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我。”沈时渡平静地承认。
“但我用的,是艄公的账号,是艄公的线路,是艄公留下的武器。”
“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复仇的代理人。”
江渡感觉自己快要被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绕晕了。
“那方屿呢?”江渡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方屿到底是怎么死的?”
音箱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只是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江渡以为沈时渡已经切断了通讯。
就在这时,沈时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江渡从未听过的,近乎解脱般的平静。
他没死!
这三个字,让江渡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呼吸。
天文台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和屏幕里陆兆麟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细微喘息。
江渡感觉自己的听觉系统出现了严重的故障,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听。
方屿没死?这怎么可能?
他亲眼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下车;
亲眼看着温以宁签下尸检同意书;
亲手把那捧温热的骨灰埋进墓地。
现在,沈时渡这个疯子,竟然告诉他,方屿没死?
“你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
江渡的理智瞬间崩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冲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嘶吼。
“你以为编造这种谎言,就能洗脱你的罪名吗?就能让你这场可笑的审判看起来更高尚吗?”
“我没有撒谎。”
沈时渡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江渡,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早就想到了。”
“那截不属于程落尸体的断指,那具在火灾前就停止了呼吸的顾深的尸体。”
“还有那只留在天文台地下室,带着新鲜汗渍和方屿DNA的手套。”
“这一切都在告诉你,有人在用一种你无法理解的方式,操控着这场游戏里的生死。”
“方屿,就是这场游戏里,最早被吃掉,也是最关键的那颗棋子。”
“他没有死,他只是被藏起来了。”
江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时渡说的每一个疑点,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地扎在他逻辑的死穴上。
是啊,他早就该想到了。
只是他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接受那个最荒谬,也最让人痛苦的可能。
“是谁……是谁藏起了他?”江渡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沈时渡的回答很干脆。
“也许是陆止安,也许是那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影子。”
“但我知道,他们留着方屿,一定有他们的用处。”
沈时渡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江渡浑身冰冷的最终选择题。
“江渡,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选项A:你现在立刻转身离开这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让我用我的方式,完成对陆兆麟的审判。”
“审判结束后,我会把所有证据,包括那个能打开加密服务器的权限,全部公之于众。”
“然后,我会去自首,为我绑架陆兆麟的行为,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选项B:”沈时渡的声音变得冰冷。
“你现在冲过来,砸掉我的设备,强行中断这场审判。”
“然后,陆兆麟会被你们警方‘解救’回去。”
“他会动用他背后所有的关系网和最顶尖的律师团,把所有罪名都推得一干二净。”
“而我,会带着所有的秘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你选吧!”
“是选择一个程序上不完美,但结果上绝对正义的结局。”
“还是选择一个程序上完美无瑕,但结果上却是放虎归山的所谓法治。”
江渡死死地攥着拳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两个选项,无论选哪一个,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背叛。
背叛他穿在身上的这身警服,背叛他坚守了十年的程序正义。
或者,背叛那些死不瞑目的受害者,背叛他自己心中那杆叫做天理的秤。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受害者照片,看着沈时雨、温以安、顾深、叶峰……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冤魂,在耳边无声地哭泣。
“怎么?很难选吗?”沈时渡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江大组长,这道题,方屿做过,顾深做过,甚至陆止安也做过。”
“只是现在,轮到你了。”
江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所有的迷茫和挣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我选C。”
“C?”沈时渡愣了一下。
“对,C!”
江渡看着屏幕里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陆兆麟,一字一顿地说。
“我会阻止你,我不会让你用私刑的方式,去践踏法律的尊严。”
“同时,我也会亲手逮捕陆兆麟,把他送上真正的审判庭,让他为他犯下的所有罪行,付出代价。”
音箱里传来沈时渡的嗤笑声:“说得好听!”
“你怎么逮捕他?你连他现在被我关在哪个耗子洞里都不知道!”
“我知道!”江渡的回答,平静而自信。
“你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你策划了十七年,你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你不会让他在没有公开忏悔,没有身败名裂之前,就那么痛快地死掉。”
“所以,你会直播。”江渡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显示屏。
“你会让全双城,甚至全国的人,都亲眼看着这个道貌岸岸的慈善家,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而我。”
江渡抬起手,指着屏幕上那个不起眼的信号标识。
“已经知道你这个直播信号,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了。”
审判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很久,音箱里才传来沈时渡的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赞许和一丝疯狂。
“江渡,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猜对了。”
“那你就来吧,带着你的手铐,带着你的法律,来抓我,也来抓他。”
“但你给我记住,审判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它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七天之后,陆兆麟会在所有人的面前,亲口说出他的罪。”
“然后,我会决定,是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说完,音箱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忙音,通讯被单方面切断了。
江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面贴满了仇恨的墙,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信任的号码。
“林薇,别睡了,干活!”
“黑进一个加密的直播网络,找到信号源的物理地址,我要知道陆兆麟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