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城,今年十九岁,在省城念书。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从小胆子就不小,村里人都说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七岁敢掏马蜂窝,九岁敢一个人守夜看瓜田,十二岁那年跟人打赌,愣是在乱葬岗子里睡了一宿。可那天傍晚,当我站在青山坳村口的石碑前头,看着那条蜿蜒进山的小路时,心里头第一次打起了鼓。
这事得从头说起。
我三叔公住在青山坳最里头,老人家今年八十三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我爸打电话让我顺道去看看他,带点城里的点心,再捎两千块钱。我本来想坐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搭摩的进山,可谁知道那天下午最后一班摩的坏了,师傅说啥也不肯走。
“小伙子,你看这天都快黑了,青山坳那条路可不近,骑车也得一个小时,回来天都黑透了,我可不敢走夜路。”
我当时还笑话他:“师傅,你这胆子也太小了,大白天的怕什么?”
师傅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青山坳的事?”
“什么事?”
师傅摆摆手,不肯再说了,骑上摩托突突突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镇上的车站门口,拎着一袋子点心和两千块钱,傻了眼。
我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夏天天黑得晚,怎么着也得七点半以后才全黑。我想了想,咬咬牙——走呗!又不是没走过山路。小时候暑假在三叔公家住,哪年不走几趟?
于是我就上路了。
从镇上到青山坳,先要走三里地的机耕道,然后拐进山里,沿着一条小河往上走,穿过一片毛竹林,翻过一座矮岭,就能看见村子了。这条路我小时候走过好几回,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觉得也就一顿饭的功夫,可现在一走才知道,小时候觉得近,那是因为腿短步子密,大人走得快。如今我自己走,反倒觉得这路怎么这么长。
一开始还好,机耕道上还能碰见几个赶集的村民,挑着担子,牵着牛,见了面还打个招呼。可等我拐进山道以后,人就越来越少了。先是十分钟碰不见一个人,后来二十分钟,半小时,到最后,整个山道上就剩我一个人。
我心想,这也没什么,不就是走路嘛。可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我抬头一看,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里的天本来就比外面暗得快,这一来,简直像是提前入了夜。空气闷得很,一丝风都没有,连鸟叫声都停了,安静得让人发毛。
我加快了脚步,心里念叨着快点走快点走,可越急越觉得路不对劲。我记得这条道明明没这么长,怎么走了快一个小时了,那片毛竹林还没到?难道是走岔了?
我停下来四处看了看,没错啊,就是这条路。左边是条小河,右边是片梯田,再往前走就该是毛竹林了。可眼前的景象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河水浑浊发黄,像是好久没人打理了,河床里长满了杂草;梯田也荒了,稻茬子东倒西歪,有的地方都长出了小树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三叔公不是说村里这几年搞什么产业扶贫,日子越过越好了吗?怎么这田地反倒荒了?
算了,不想了,先赶路要紧。
我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那片毛竹林。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仔细一瞧,发现竹子上缠满了藤蔓,有的竹子都枯死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小路上,把路堵了一大半。我只好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钻过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呜呜呜——”
像是哭声,又像是风声,飘飘忽忽的,从竹林深处传来。我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竖起耳朵使劲听。
可那声音又没了。
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肯定是听岔了,风吹竹叶的声音罢了。可我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更清楚了——
“呜呜呜……还我命来……”
我的妈呀!
我撒腿就跑,也顾不上什么路好不好走了,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跑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竹林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妈的,自己吓自己。”我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
可话音刚落,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刚才跑了那么久,按理说早该穿过这片毛竹林了。可我抬头一看,前面还是密密麻麻的竹子,看不见出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也被竹子挡住了,来时的方向都找不着了。
我迷路了。
这下我真慌了。山里迷路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天马上就要黑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可一看屏幕,一格信号都没有。
“操!”
我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兜里,开始想办法。我记得小时候三叔公教过我,在山里迷路了,就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总能找到人家。我侧耳听了听,小河的水声还在,就在左边不远。
我顺着水声走过去,果然看见了那条河。河水比刚才看到的更浑浊了,颜色发黄发绿,上面漂着一层泡沫,散发出一股怪味。我皱了皱眉,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我终于看见了一点灯光。
那灯光远远的,昏黄黄的,像是老式的煤油灯。我心头一喜,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赶。走近了一看,是一座老房子,青砖黑瓦,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
我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吗?”
没人应答。
我又敲了几下,提高了声音:“请问有人吗?我迷路了,能不能借个路?”
这回屋里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是个老太太,满脸皱纹,皮肤干瘪得像树皮,两只眼睛浑浊发白,像是得了白内障。
“你找谁?”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大娘,我是过路的,要去青山坳看我三叔公,走迷路了。能不能麻烦您指个路?”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她缓缓推开门,朝我招招手:“进来坐吧,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我犹豫了一下。按说陌生人的家不该随便进,可天确实黑了,山里气温降得厉害,我又渴又饿,实在撑不住了。再说了,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危险?
于是我道了声谢,跟着她进了屋。
屋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柴火,灶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就是全部的家具了。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什么看不清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老太太让我坐下,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说要给我煮碗姜汤驱寒。我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四周,总觉得这屋子有点古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大娘,您一个人住这儿吗?”我问道。
“嗯,老头子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城里,就剩我一个了。”老太太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那您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多久了……”老太太顿了顿,“记不清了,好些年了。”
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我面前。碗里是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味。我端起来正要喝,突然看见老太太的手腕上戴着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