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枚铜钱。铜钱已经发黑了，可上面的花纹还能看清——那是一枚乾隆通宝。
我的手猛地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三叔公手上也戴着这样一个红绳手链，一模一样的乾隆通宝。三叔公说过，这是他奶奶留给他的，传了好几代了，世上独一份。
“怎么了？”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
“没……没什么。”我把碗放下，心跳得厉害，“大娘，您这手链挺好看的，哪儿买的？”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笑了，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这个啊，捡的。”
“捡的？在哪儿捡的？”
“就在后山那条河边。”老太太说，“好多年前的事了，那天我去河边洗衣服，看见水里漂着个东西，捞起来一看，就是这串手链。”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那……那您还记得是哪一年吗？”
老太太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是九几年吧，还是零几年，反正有些年头了。”
九几年？零几年？
三叔公是去年走的。
不对，三叔公是去年走的吗？我怎么记得是前年？不对，是去年，去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那天……
我突然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我使劲回忆，可越想越模糊，三叔公的面容在我脑海里变得越来越淡，像是隔着一层雾。我只记得他手上戴着那个红绳手链，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小伙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太太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我站起来，“大娘，天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还得赶路。”
“这么晚了还赶路？山里不安全，你就在这儿住一宿吧。”
“不了不了，我年轻，走夜路没事的。”
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好吧，你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上半个钟头，就能看见一条岔路，往右拐，再走十来分钟就到青山坳了。”
我道了谢，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老房子。
出了门，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房子的灯光还亮着，老太太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敢再看，转身就走。
沿着河往下游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果然看见了一条岔路。我按照老太太说的往右拐，又走了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了村子的轮廓。
青山坳到了。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里。这会儿已经快八点了，大多数人家都亮着灯，炊烟袅袅的，看着还挺温馨。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到了。
可我一进村，就觉得不对劲了。
村子里太安静了。
按理说，夏天的晚上，村里人都会在院子里乘凉，大人聊天，小孩嬉闹，狗叫鸡鸣，热闹得很。可这会儿，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偶尔有一两盏灯亮着，也是昏暗不明的。
我走到一户人家门前，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我连着敲了好几家门，都没有人应答。那些亮着灯的屋子里，明明能看见人影晃动，可就是不开门。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加快脚步往三叔公家走去。三叔公家在村子最里头，靠近后山，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栋楼的灯光，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等我走到跟前，却愣住了。
三叔公家的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一盏灯都没亮。我刚才看见的灯光，是从隔壁邻居家透出来的，根本不是三叔公家的。
“三叔公？三叔公你在家吗？”我站在门口喊了两声。
没人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屋里黑漆漆的，我摸索着找到了电灯开关，啪嗒一声按下去，灯亮了。
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了。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慈眉善目，正是三叔公。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叔公真的走了。
可他是去年走的，还是前年走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为什么我爸让我来看他？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爸打电话，可还是没有信号。我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村子里依然安静得出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在偷偷看着我。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站在村子中央的那棵大槐树下，背对着我。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躲开，可脚却不听使唤地朝她走了过去。
“你好，请问……”我开口问道。
女人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张脸，我认识。
她叫阿莲，是三叔公邻居家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每年暑假我来青山坳，都是她带着我玩。捉鱼，摘野果，放牛，挖野菜，那些快乐的记忆里，总有她的身影。
可她不是早就嫁到外省去了吗？
“阿城，你来了。”阿莲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可我却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她的嘴唇是紫色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阿莲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在等你啊。”阿莲说，声音轻飘飘的，“我知道你会来的。”
“等我？等我干什么？”
“带你去看样东西。”阿莲说完，转身就走，红色的裙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她，可我的腿就是不听话，一步一趋地跟在她身后。我们穿过村子，走上了一条小路，往后山走去。
“阿莲姐，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什么？”我问道。
阿莲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着，心里越来越不安。小路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两边的树木遮天蔽日，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我们来到了一座老宅子前。
这座宅子比村里的其他房子都要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老宅。可它已经破败不堪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大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朽木。
“这是哪儿？”我问。
“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阿莲推开大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夹杂着一股霉味和腐朽的味道。
“我不进去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我说着就想往回走。
可我一转身，却发现阿莲不见了。
“阿莲姐？阿莲姐！”我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
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没有。我站在那座老宅子门口，进退两难。回去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了，我根本看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老宅子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阿城……阿城……”
是三叔公的声音！
我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老宅子。里面依然黑漆漆的，可声音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三叔公？是你吗？”
“阿城……进来……进来……”
那声音苍老虚弱，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四周。这是一间很大的堂屋，正中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牌位，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
我走近一看，牌位上写着几个字：先考周氏讳德贵之灵位。
周德贵？那不是三叔公的名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