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三叔公……你真的走了？”我喃喃道。
“阿城……我在后院……快来……”
声音从后院传来，我循着声音穿过堂屋，走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一口枯井立在正中央，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三叔公的声音就是从井里传来的。
我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井很深，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三叔公，你在下面吗？”
“阿城……救我……我被困在这里好多年了……”
“你怎么会在井里？谁把你弄下去的？”
“是……是村里人……”三叔公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们……他们把我扔下来的……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什么秘密？”
“这个村子……这个村子有问题……所有人都不是活人……”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是活人？”
“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好多年前就死了……可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以为自己活着……日复一日地过着同样的日子……永远被困在这里……”
“那你呢？你也……”
“我也是……我也是死人……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个循环里……阿城，帮我……帮我解脱……”
我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衣服。我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怎么帮你？”
“把这口井填了……用石头填……只要井填了，我就解脱了……”
我环顾四周，院子里确实有不少石头。我弯腰捡起一块，正准备往井里扔，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别扔！”
我猛地回头，看见阿莲站在院门口，脸上满是惊恐。
“阿城，别扔！他在骗你！”
“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三叔公！他是……”阿莲的话还没说完，井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长又黑，死死地扣着我的脚踝，把我往井里拖。我大叫一声，拼命挣扎，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根本挣脱不了。
“救命！阿莲姐救我！”
阿莲冲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狠狠地戳向那只手。剪刀刺穿了那只手，一股黑色的液体喷溅出来，腥臭无比。那只手松开了，我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井边。
“快走！”阿莲拉着我往外跑。
我们冲出老宅子，跑下山坡，一直跑回村子里。我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道。
“那是这口井里的怨灵。”阿莲说，“很多年前，这口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她的怨气太重，一直不肯散去，附在了这口井上。它会模仿你熟悉的人的声音，引诱你靠近，然后把你也拖进井里。”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在那儿？”
阿莲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阿城，我也不是活人。”
我愣住了。
“那年我十八岁，出嫁的前一天，我在那口井边洗衣服，不小心滑了进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可我不甘心，我不想就这么走了，所以我留下来了，守着这口井，不让它再去害人。”
“可是……可是我刚才看见你，你还穿着红裙子……”
“红色是我的嫁衣的颜色。”阿莲低下头，“我穿着它出嫁，也穿着它下葬。”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一切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了。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疼，很疼，说明我不是在做梦。
“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死了？”我颤抖着问道。
阿莲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怜悯：“你没有死，阿城。可你不该来这里。”
“什么意思？”
“你三叔公去年就去世了，你爸没告诉你吗？他怕你伤心，想等你放假了再说。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偏偏走上了这条路……”
“那条路怎么了？”
“那条路不是通往青山坳的路。”阿莲说，“那条路是通往阴间的路。你走错了，走到了阴阳交界的地方。那个老太太，那口井，还有我……我们都是死人。你闯进了死人的世界。”
我感觉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那我该怎么回去？”
“天亮之前，你必须离开这里。”阿莲说，“否则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离开？”
“原路返回，回到你遇见那个老太太的地方，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就能找到回去的路。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不要停下，一直走，直到看见阳光。”
我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阿莲叫住我。
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玉佩，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生前戴的，保平安的。你拿着它，或许能护你周全。”
我看着手里的玉佩，温润光滑，还带着阿莲的体温。我鼻子一酸，想说谢谢，可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快走吧，天快亮了。”阿莲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起来。
我沿着来时的路拼命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下。身后传来各种声音，有哭声，有笑声，有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有三叔公的声音，有我爸我妈的声音，还有阿莲的声音。
“阿城……别走……留下来陪我……”
“阿城……回来……妈妈想你……”
“阿城……前面危险……快回来……”
我咬着牙，捂着耳朵，拼命地跑。脚下的路越来越黑，越来越崎岖，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可我不敢停，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看见了那座老房子。老太太还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
“小伙子，回来了？我就说让你住一宿吧，非要走，这不又绕回来了？”
我没理她，按照阿莲说的，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诶，你去哪儿？那边是悬崖！”老太太在后面喊道。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跑。
果然，跑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道悬崖。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我站在悬崖边上，犹豫了。
难道阿莲在骗我？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跳下去。”
是阿莲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很坚定。
“相信我，跳下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失重的感觉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我睁开眼睛，看见头顶的天空正在变亮，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倾泻而下。
然后，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
浑身都疼。
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是熟悉的景色——机耕道，稻田，远处的村庄。我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五分。
我看了看手上的玉佩，还在。可阿莲已经不见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镇上走去。路过车站的时候，那个摩的师傅还在，看见我吓了一跳：“诶，你不是去青山坳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去成，走了一半就回来了。”我说。
“那就对了，那条路可不能走。”师傅神秘兮兮地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青山坳那个村子，十年前就没人了。一场山洪，把整个村子都埋了，一个活口都没剩下。”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青山坳……没人了？”
“是啊，死了好几十口人呢。政府把那里划成了地质灾害区，不准人住了。你要去看你三叔公？你三叔公十年前就死在那一场山洪里了。”
我的手一抖，玉佩掉在地上，碎了。
我低头看着碎成几块的玉佩，突然想起了阿莲最后说的那句话——“相信我，跳下去。”
她是真的想救我。
可她自己，却永远被困在那个地方了。
我蹲下身，想把玉佩捡起来，手指碰到碎片的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阿莲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那口枯井边，笑着朝我挥手。
“阿城，忘了我吧。”
然后她转身，纵身跳进了井里。
我泪流满面。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青山坳。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我都会在路口烧一些纸钱，朝着青山坳的方向磕三个头。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孩。
她本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嫁给心爱的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命运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让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八岁。
而我，是唯一记得她的人。
（51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