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出狱那天是立冬。
李承泽没有亲自去。他坐在御书房里批一份关于北境换防的奏折,朱砂笔在纸面上画了个圈,抬起头跟系统说:"让周骁去办。给他安排了西城那座小院,离他妹妹隔三条街。每日有婆子送饭,不许出城,早晚点卯。"
系统弹出一行字:【已记录。备注:宿主选择不亲自在场,是出于何种考量?】
李承泽低头继续批折子:"他出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人不能是朕。他跟朕之间隔着东西,得先让他自己站直了再说。"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字迹比平时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合理。世界意志在您下达这条命令时观测频率短暂上升,随后回落。它对您"保持距离"的决断似乎有微弱的兴趣。完毕。】
李承泽看了一眼那个歪扭的句号,嘴角动了动。
当天傍晚周骁来回禀,说人已经安顿好了。何晏出了天牢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晒了好一会儿太阳,然后自己走去了西城那座小院。小院里有一棵枣树、两间瓦房、一口井,院墙根堆着几捆干柴。婆子烧了热水,他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衣裳,坐在枣树底下喝了一碗热粥。
"他说什么了?"李承泽问。
周骁想了想:"他说'院里的枣树明年该剪枝了'。"
李承泽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让周骁退下了。
三天后的傍晚李承泽出了宫。没有带仪仗,只带了段宁儿和两个便衣侍卫,拐过三条街巷到了西城那座小院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几声劈柴的闷响。
他推门进去。何晏正蹲在枣树底下劈柴,手边码了整整齐齐一摞。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那道疤露在外面。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放下来。
"陛下。"何晏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比以前瘦了一圈,但天牢里那种灰败的气色退了,脸颊上有了些血色。
李承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段宁儿没跟进来,蹲在院门口跟一只过路的花猫玩。何晏站在几步之外,两人之间隔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枣树,树梢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枣树什么时候剪枝?"李承泽问。
何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开春前。冬天剪了容易冻着,开春前那几天剪正好。"
李承泽点了点头。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柴木的清香和井水的潮气。何晏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李承泽先开了口:"你妹妹住得近。你要想见她,跟婆子说一声就行。"
何晏的喉结动了一下:"臣……过几天再去。臣现在这样见她,她还得多担心。"
"随你。"李承泽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弯腰捡了一根劈好的柴看了看断口,"柴劈得挺齐。"
"陛下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劈柴的活儿都是臣干的。"何晏说完这句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
李承泽把柴放回去,看着他:"那时候你劈柴,朕在旁边吃橘子。你剥橘子比劈柴还快。"
何晏的嘴唇抿了一下,嘴角有个极小的弧度闪了闪又没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新结的薄茧,盖住了天牢里磨出来的旧痕。
"陛下,"他忽然说,"臣在天牢里想过一件事。"
"说。"
"臣写了八年密信,里头每一句都是跟陆沉舟说的。可臣跟您说的话比那些信多得多。您记得的那些——'殿下别怕''臣守着''明日早朝臣来叫您'——那些是真话。"
李承泽看着他。何晏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小截断枝,声音闷在胸腔里,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臣在天牢里的最后半个月想明白了。那些真话写在密信里没人信,但您信了。您信了八年。臣那些假话把您害得够惨,但您只把真话带出天牢了。"
李承泽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院墙根那堆干柴跟前,弯腰捡了根没劈的木头搁在墩子上,抄起斧头劈了下去。咔的一声闷响,木头裂成两半弹向两边。
何晏愣愣地看着他。
"劈柴这活儿不难,"李承泽把斧头搁下拍了拍手,"弯腰用力就行。但朕从前没干过,今天练练。"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何晏在身后说了一句:"陛下,臣明日想把院里的井淘一淘,今冬水有点浑。"
"淘吧。"李承泽没有回头,"淘干净了朕下次来喝口井水。"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听见何晏在院子里应了一声,那声"嗯"后面拖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压着颤了颤才出来。段宁儿从院门口的石墩上跳起来跟在后面,铃铛叮当响了两声。
"陛下,你劈柴的样子挺好看的。"她说。
"朕劈歪了。斧头差点砍到脚。"
"但气势很好。"段宁儿正经地点了点头,"像那么回事儿。"
李承泽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憋着笑,眼角弯弯的。他伸手把她发髻上的铃铛拨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走吧,回去吃晚饭。今晚御膳房做什么?"
"我让他们炖了羊肉锅子,天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暮色里的长街。街上卖糖葫芦的推车正收摊,最后一根沾着金黄的糖壳在暮光里转了一圈,被摊主插进了草把子后面。三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跑过,笑声脆得像砸在地上的玻璃珠子滚了满街。
李承泽看着那些孩子跑远,忽然觉得立冬的风虽然凉,但裹着炊烟和饭菜的味道,不刺骨。系统的小点在他视野里安静地亮着,没有弹出任何字。世界意志大概还在那条看不见的河边,茶杯搁在膝上,望着河面上冬天来临前最后一片浮叶顺流而下。
院墙里面的何晏把劈好的柴码齐了。他蹲在枣树下看着那截被李承泽劈开的木头,断面是新鲜的浅黄色,木茬支棱着,戳在掌心里有些扎。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金发还在,蝴蝶结系得工工整整,像是昨天刚系上去的。
入夜后西城的小院亮了灯,暖融融的橘色从窗纸里透出来。灶膛里烧着新劈的柴,噼啪地响,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遇着冷空气凝成一片白蒙蒙的雾。何晏坐在灶前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削瘦的脸,手腕上的红绳映着火色泛着暖金的光。
三条街外,侯姑娘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她的针脚细密,帕角绣了一枝桂花,旁边缀着一颗极小的金色珠子。绣完最后一针她停了手,把帕子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御书房里李承泽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蛋黄蜷在他膝上呼噜作响,段宁儿已经回自己寝殿了,临走时把一颗煨好的栗子搁在他案角。李承泽剥了栗子放进嘴里,甜的,面面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他吸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肺里。
远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风,不是云。是比那些更深更远的东西——河边的身影站起来收了茶杯,转身走远了。
河面上最后一片浮叶顺水漂走。冬天要来了。院子里码好了干柴,灶膛里生了火,井水淘过了泛着清亮的光。窗台下有猫在打呼噜,三条街外有人的帕子上绣了桂花,墙根底下一截被劈开的木头断面还泛着新鲜的浅黄色。
世间的事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转着,像水车推着渠水往前走,不急不缓,流到该去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