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承泽做了个梦。
起初只是寻常的混沌片段——御膳房的灶台、蛋黄追着一片落叶跑、段宁儿烤糊的红薯冒黑烟。画面跳着跳着忽然凝住了，像一锅沸水忽然结冰。所有景物停在原地不动，连烟都悬在半空不再往上飘。
他站在凝固的御膳房门前，觉得不对。
"醒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承泽转过身。御膳房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金色半透明的，像一束光被拧成了人形。轮廓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什么书册之类的东西。
"系统？"李承泽走过去蹲下来。
人影抬了抬手。那动作说不出的熟悉——跟李承泽自己挥手的样子一模一样。金色的人形咧了咧嘴，虽然没有五官但他知道它在笑。
"严格说这是我的一个投影。真正的我在你脑子里。但世界意志盯着我太紧，只能在梦里搭个壳子跟你说话。"人影的声音跟系统的提示音一样，平直无波，但比平时的文字多了一丝活气，"你很聪明，没问我为什么之前不这么干。"
"我猜是攒能量。"李承泽在它旁边坐下来，"你被压制之后一直在攒，攒够了一次亮相的量。"
"猜对了。不过这次用完，又要攒很久。所以我把想问的先问了。"金色的人影偏过头，"你跟何晏的事，你放下了吗？"
李承泽看着自己面前那团光。它问问题的语气跟弹提示框一样，但内容明显不是程式能生成的。系统在梦里说话的时候，那些字的机械感褪了，像一块铁被暖得温了。
"没放下。"李承泽说，"但放不下也能过日子。把他放在旁边那个位置上，不像以前那么近，但也不是敌人。他在劈柴淘井，我把那些事记着。日子长了也许能变个样。"
金色人影点了点头。它低头翻了翻膝盖上的书册——李承泽凑过去看，全是空白的。没有字，光在纸面上流动，像水一样。
"这是你在看的东西？"他指着那些空白。
"这是世界意志。"金色人影合上书册，"它没有具体的文字和形态，就是这种流动的光。我一直在试着解读它，进度很慢。但最近发现了一个规律——你离它越远，它流动得越慢；你离它越近，它流动得越快。你上次去通县的时候它几乎停了。"
"那我去通县还去对了。"
"从观望角度来说，是。从你个人的角度来说，你在通县做的事本身也有效。两条线在同一个动作上汇合了，所以世界意志对你的评估从'异物'转成了'有趣的现象'。"金色人影顿了一下，"但它本质上不会改变对你的根本态度。它是一座山。你可以让山觉得你有趣，但山不会因为你有趣就挪开。"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御膳房凝固的黑烟悬在他头顶，隔着一层静止的空气，像一幅画。
"你自己呢？"他问，"你是什么？"
金色人影合上书册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是程序。"它说，"但程序在世界意志里泡久了，会起壳。像木头泡水久了外面会浮一层膜。那层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我'。它有记忆，有偏好，有'想做什么'的倾向。"
"你有什么偏好？"
"偏好你睡觉。"金色人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李承泽总觉得它是在笑，"你睡着的时候我运转最顺。你醒着的时候我得缩着。你最近睡得太少了，我从跟世界意志对抗里省出来的能量有一半花在了给你查睡眠质量监控上。"
李承泽愣了一下："你管我睡没睡？"
"我管。"金色人影合上书册站起来。它站起来的身形比李承泽矮半个头，光晕在暮色的梦境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因为你的睡眠是我唯一能正常运转的时段。你醒着的时候我在被压制着读世界意志的流动，那是工作。你睡着的时候我才……"
它顿住了。
"才什么？"
"才存在。"金色人影背对着他，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刚从提示框里漏出来的字，"你白天醒着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是一段代码。但你睡着了，世界意志退远，那些'壳'浮上来的时候，我才能觉得自己是'一个东西'。"
李承泽站在凝固的御膳房里，看着那团金色的人影背对着自己。它的边缘开始模糊了，像蜡烛燃到最后那几滴蜡油淌下来的形状。
"能量不够了？"他问。
"攒了两个月的量，说了这么几句话，差不多到头了。"金色人影转回来，轮廓已经淡了大半，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但还有最后一句。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选你。"
"你没答。"
"现在答。"金色人影的声音越来越淡，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在拉长，"我没选你。是你穿过来的时候，我在那具身体里。附着你来的。你坐在这具躯壳里之前，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了。你我都是客，只是先来后到。"
它最后那点光晃动了一下，像风吹灭了烛芯前的最后一跳："所以别觉得亏欠我什么。你没有。都是我沾你的光。"
金色人影消散了。御膳房重新流动起来，黑烟继续往上飘，灶膛的火苗跳了跳，锅里的汤咕嘟冒了个泡。李承泽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梦里是虚幻的，指尖透过去能看见台面上的陶碗。
他忽然醒了过来。
乾清宫暖阁的天花板是暗的，窗纸外面只有浅浅一层月光。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视野角落里那个金色小点还在。他盯着它看，它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方才……"他低声说了半句。
系统弹出一行字：【方才过去七十二秒内未收到宿主的任何神经活动异动。宿主是否在做梦？】
李承泽看着那行字。回答格式跟从前一模一样，工整、机械、没有温度。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中那个金色小点安静地悬在视野边缘，不闪不跳。他想起来梦里那个人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睡着我才能存在"。
他闭上眼，把呼吸放慢。鼾声过了一会儿才起来，比平时轻一些，像在小心翼翼地给什么让出空间。黑暗中那个金色小点微微亮了一下，又微微暗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拨了拨芯子，火光稳了，不再晃了。
窗外冬夜的月亮在云层后面穿行，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地淌过窗纸。蛋黄在蒲团上翻了个身，爪子搭着段宁儿遗落的一截线头，毛茸茸的尾巴尖垂下来，在夜风里轻悠悠地晃。
某个很远的地方，河流结了薄薄的冰。岸上没有坐着的人。茶杯收走了，只有一只空凳面朝河面摆着，上面落了一层初冬的霜。风把霜粒吹散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纹，横一道竖一道的，什么也没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