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清心符顾衍画了整整一上午。
白止被他圈在桌前,后背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右手还被裹在掌心里,一张接一张地画。一开始他还试图指导,后来发现顾衍根本不需要指导——每一笔都落得分毫不差,灵力灌注得恰到好处,符成时金光比白止自己画的还亮。
可顾衍还是不肯松手,每次白止想抽回胳膊,他就把下巴往白止肩窝里一搁,懒洋洋地说“师尊再教我一次”,尾音拖得老长。
白止忍了半个时辰,终于忍无可忍,一胳膊肘往后捣过去。
“疼。”顾衍闷哼一声,退开半步,捂着左肩皱了皱眉。白止立刻慌了,转身去扒他衣领检查绷带有没有渗血,顾衍顺势低头,嘴唇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耳廓。
“骗你的,”少年低低地笑,“师尊下手不重。”
白止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顾衍也不躲,被拍得往前踉跄半步,反而撞进白止怀里。少年人个头已经比白止高了,这样撞过来的时候带了点冲劲,白止被他带得后退两步,脊背抵上桌沿,桌上的符纸哗啦啦飘了一地。
两人就这么贴在一块儿。白止仰着头,顾衍低着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少年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瞳孔黑得发亮,里面映着白止微微瞪大的脸。
“师尊,”顾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您耳朵红了。”
白止伸手就要推开他,可指尖按在顾衍胸口的时候,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一下一下擂在他手心里。白止愣住了,忘了使力,就这么按着那颗心跳的方向,仰脸看着顾衍。
顾衍没躲,也没动,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白止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再抬起眼时,那双桃花瞳里的东西沉了下去,像墨滴进深水,一点点往下坠。
“师尊,”他轻声说,“您心跳也快。”
白止猛地收回手,力道太猛,手背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顾衍立刻变了脸色,抓起他的手翻过来看——小指侧面的皮肤已经蹭破了,沁出一线细小的血珠。他眉头蹙起来,低头就把那根手指含进了嘴里。
温热的舌尖裹住伤口的瞬间,白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他触电似的想往回缩,顾衍却轻轻咬住了他的指节,力道不重,牙齿恰到好处地嵌进软肉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别动。”少年含含糊糊地说,舌尖又舔了一下,把那点血珠卷走了,才慢慢松开。指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周围一圈水光潋滟的湿痕。
白止盯着自己那根手指,脸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顾衍松开他,转身去翻柜子找伤药,背影挺得笔直,肩头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但翻药瓶的动作利落得很。白止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桌边,看着顾衍把药瓶翻出来、拔开塞子、倒出药粉,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
药粉撒在白止手背的擦伤上,凉丝丝的。
“下次小心点。”顾衍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调子,可白止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像是刚才那个对视之后,空气里多了些又薄又脆的东西,稍微碰一下就碎。
“……嗯。”白止应了一声,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藏好。
顾衍没再逼他,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符纸。清心符铺了一地,每一张都泛着淡金色的灵光,字迹秀逸工整,根本分不清哪张是白止画的、哪张是顾衍借他手画的。顾衍把符纸一张张叠好,码整齐了,双手捧着递给白止。
“师尊收着。”
白止接过来,低头翻了翻那摞符纸,忽然发现最底下那张背面写了两个字,墨迹还很新鲜,是他熟悉的顾衍的笔迹。
“别走。”
白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顾衍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少年正靠在桌边看着他,桃花眼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可眼底的情绪远不如嘴角那么轻松。
“师尊看见了?”顾衍问。
白止捏着那张符纸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殿内很安静,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哪座峰传来的晨钟,浑厚的声响撞在山壁间,一圈一圈荡开。
“……看见了。”白止终于说。
顾衍笑了一下,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整张脸都亮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白止面前,低头看他。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近,近到白止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完整的倒影。
“那师尊还走吗?”
白止攥紧手里那摞符纸,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说留在你身边等着你三年后剜我灵根吗,可对着这双眼睛,那些话就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倒不出来。
“不走。”最后他说,声音比预想中稳,“暂时不走。”
顾衍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里那个“暂时”不太满意,但也没追问。他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白止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背,指尖拂过那层薄薄的药粉,带起一阵细小的痒。
“暂时也行。”少年说,“徒儿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白止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抬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瞳里映着的光亮正一点点变得幽深。
白止忽然想起原书里一个细节——顾衍入魔之前,曾经在他师尊的寝殿里坐了一天一夜,谁叫都不应。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他出来的时候,霜寒剑已经饮了血。
白止打了个寒颤。
“冷?”顾衍立刻察觉了,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外袍要给他披。白止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冷,”他说,“你伤还没好,去歇着。”
顾衍被他按着手没挣,顺着力道弯了弯手指,指尖在白止掌心轻轻刮了一下。白止这回学乖了,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朱砂和符纸,只留给顾衍一个紧绷的后背和红得透光的耳尖。
身后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像羽毛扫过耳膜。
午饭是白止做的。顾衍要帮忙,被他赶回榻上躺着。白止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侧殿的门缝里露出一角鸦青的衣料——顾衍压根没躺,靠在门框边上偷偷看他。被发现了也不躲,反而大大方方推开门走进来,挨着灶台站着看他炒菜。
“师尊真好看。”顾衍说,语气坦荡得像在夸今天的天气不错。
白止手里的锅铲一顿,差点把菜翻出锅外。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句话,专心对付锅里的青菜。可顾衍偏偏不走,就靠在旁边看着,视线在他侧脸上流连,从额角到眉峰到鼻梁到下巴,像在描一幅画。
“……你看够了没有。”白止忍无可忍。
“没有。”顾衍理直气壮,“一辈子都看不够。”
白止的锅铲“咣当”一声砸在灶台上。
午饭是白止吃完的。他气呼呼地扒了两碗饭,顾衍反而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看他。白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吃完饭撂下碗筷就说要去藏书阁找卷功法,脚底抹油一般溜了。
走到半山腰他才慢下来,山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下去一些。他蹲在路边用溪水洗了把脸,看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泛红的倒影,深深叹了口气。
顾衍这孩子,越来越不对劲了。
原书里他可没这么黏人。原书里的顾衍沉默寡言、阴郁孤僻,和师尊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唯一的互动就是最后那场剜灵根的戏。白止穿来之后还特意观察过,发现顾衍和原书描述的确有出入,但只当是蝴蝶效应,没往深了想。
可现在回忆起来——从捡到他的第一天起,顾衍就一直在看他。
那种目光白止一开始只觉得是徒弟对师尊的依赖,后来渐渐觉得不全是。依赖里掺了别的东西,一开始只是一星半点,后来越掺越多,浓稠得快要满溢出来,变成一种让人心悸的、沉甸甸的注视。
白止蹲在溪边发了会儿呆,水面上的倒影忽然被另一张脸盖住了。
顾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蹲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发顶,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虚虚地拢在他身前,没碰到,却把整个人的气息都裹上来了。
“师尊在想什么?”顾衍问。
白止从水面的倒影里看着那张凑近的脸,少年的下颌线抵着他的发旋,眉眼低垂,桃花瞳里映着粼粼的水光。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保持距离。”白止说。
顾衍笑了,呼出的气吹在白止头顶的发丝上,痒酥酥的。
“那徒儿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了。”他说。
白止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沾了水的手指往后一弹,冰凉的水珠溅了顾衍一脸。
“那就学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头也不回地往上走,“为师有的是时间教你。”
顾衍抹了把脸上的水,望着白止的背影弯起嘴角。少年蹲在溪边,晨光透过树冠缝隙落下来,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那个蝴蝶结被溪水打湿了一角,蔫蔫地垂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笑了。
“徒儿也有的是时间。”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