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声渐远,脚步声却越贴越近。
白止登上太虚峰的最后一级石阶时,袖口被轻轻拽住了。他回头,顾衍站在两步开外,指尖勾着他袖角绣的那片云纹,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少年的刘海被溪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他歪了歪头,没说话,只把那只勾着袖角的手抬了抬,露出掌心一团皱巴巴的东西。
是那张写了“别走”的符纸,被水洇湿了边角,墨迹晕开些许。
“师尊给我的东西,”顾衍说,“徒儿会好好收着。”
白止盯着那张符纸看了两息,没问他是怎么从自己袖子里摸出来的。他把袖角从顾衍指间轻轻抽走,转了个身,往殿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人。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他说,“回去换身干衣裳。”
顾衍应了一声,快步跟上。白止听见身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少年略快的呼吸,心口那块堵了一早上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些许。他推开门,侧身让顾衍先进,顾衍经过他身边时,一滴水珠从发梢甩下来,溅在白止手背上,凉凉的。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殿内,把红木桌案晒得有些烫手。白止翻了几本功法,挑出一卷适合顾衍现在灵根恢复程度的《引气诀》,扔到他面前。
“你先看着,不懂的待会儿问。”
顾衍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忽然抬眼看他:“师尊不看着徒儿看吗?”
白止刚端起茶盏,闻言手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你自己不会看?字都认全了吧?”
“认全了,”顾衍把书摊开放在膝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可徒儿一个人看容易走神。”
白止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噎了一下。他端着茶盏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认命似的走过去,在顾衍旁边坐下。他刻意留了两拳的间隙,顾衍瞥了一眼那道空隙,没说什么,只是把书往中间挪了挪,让白止能看清上面的字。
白止垂眼扫过去,第一页上的内容平平无奇,不过是引气入体的基础口诀。他正准备端茶喝一口,顾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食指点了点纸面上某一行。
“师尊,这句‘气走三关而不滞’,徒儿不太明白。”
白止把茶盏搁下,凑过去看。这一凑就凑近了,肩膀碰到了顾衍的胳膊,少年人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传过来。他想退开,顾衍已经侧过头来看他了,鼻尖几乎和他错开,呼吸拂在他颧骨上。
“气走三关,”白止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注意力钉在书页上,“就是灵力从丹田起始,过尾闾、命门、夹脊,最后上达泥丸。不滞的意思……”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侧脸看向顾衍的眼睛。
“你之前在乱葬岗被我捡到的时候,灵根震碎了大半。这三关里有两关是堵的,后来我用灵力帮你疏通了尾闾和命门,夹脊那一关你自己冲开的。”白止说到这里,声音轻了几分,“你那时候刚醒不久,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哼一声。”
顾衍愣了一下,桃花眼里那种懒散的笑意收了起来,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他看着白止的侧脸,白止说这些话的时候正盯着书页,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又专注,像是真的在回忆当时的细节。
“师尊都记得?”顾衍问。
“当然记得。”白止瞪他一眼,“你当时抓着我的手腕抓出了五个淤青,过了一周才消。”
顾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手腕内侧。白止凑近一看,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顾衍微微弯起的嘴角。
“后来师尊给徒儿敷药了,”顾衍说,“师尊的手在发抖,比徒儿抖得还厉害。”
白止耳尖一热,伸手把书抢过来,翻到下一页:“看你的书!少废话!”
顾衍低低笑了一声,把书又拽回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白止的手背。白止这回稳住了,面不改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
两个人并排坐在桌边,日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有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顾衍翻了几页书,忽然开口:“师尊,徒儿之前在北境杀雪猿的时候,看到了些东西。”
白止放下茶盏:“什么东西?”
“一个山洞,石壁上刻满了阵法。”顾衍的指尖停在书页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纸面,“那些阵法和徒儿在太虚峰藏经阁里看过的都不一样,纹路很古老,像是上古时期的东西。”
白止心头一动。原书里确实提过上古阵法的线索,是后期顾衍黑化后找到的关键道具。但他没想到这么早就出现了。他压下翻涌的心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什么阵法?”
“记不全了,只记得几个纹路。”顾衍说着,用手指蘸了茶盏里残余的温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曲折的线。水痕在红木桌面上亮晶晶的,弯弯绕绕,最后收拢成一个圆。顾衍在圆心里点了两点,抬眼看向白止。
“像这样。”
白止盯着那几道水痕看了很久。桌面上的水渍正在一点点蒸发,边缘模糊下去,可那两道点在圆心里的墨痕像两只眼睛,沉沉地回望着他。
他认出来了。那是原书里顾衍最后用来抽取灵根的禁忌阵法。阵眼的位置正好是两点,对应着受术者丹田和泥丸宫的位置。
白止指尖冰凉。
“怎么了?”顾衍察觉他的异样,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师尊认识这个阵法?”
“不认识。”白止抽回手,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桌腿,“没见过。你以后也不要再画了。”
顾衍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他看着白止骤然泛白的嘴唇和躲避的眼神,桃花瞳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温煦。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桌面上的水痕用袖子抹了抹,抹得干干净净。
“好,”他说,“徒儿不画了。”
白止知道他聪明,知道自己一定瞒不过去什么。可顾衍偏偏不问。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该有追根究底的劲儿,顾衍却像一潭深水,你扔进去多大的石头都激不起几圈涟漪,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吞了,静悄悄地沉到最底下。
白止忽然有点怕他这样。
“我去烧壶热水。”他站起来,脚踝磕在凳腿上,踉跄了一下。顾衍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稳稳地贴着他的后腰,拇指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
“师尊,”顾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低的,“您不用怕徒儿。”
白止站住了。他背对着顾衍,看不见少年的表情,只感觉到腰间那只手在慢慢收紧,不紧不松,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徒儿还小,”顾衍接着说,“有很多事情不懂。师尊要是觉得徒儿不该知道什么,您告诉徒儿就好。徒儿听您的。”
白止喉头发紧。他把那口涌上来的酸涩咽下去,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那只手的手背。
“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为师知道了。”
他走出侧殿,拐进回廊,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还记得原书里那个阵法的全貌。不光是两点,还有外围十二道纹路,对应十二地支。阵成之时,受术者周身灵力会被一丝一丝抽走,如同抽丝剥茧,痛不欲生。而施术者必须站在阵眼正中的那个位置,亲手一寸一寸剖开对方的丹田。
白止蹲在厨房门口,脊背微微弓着。阳光照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把那截脖颈照得近乎透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又快又乱。
顾衍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刚刚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三个月,伤还没好全,还会因为一颗蜜饯笑弯眼睛。原书里三年后那个阴狠的魔头,和眼前这个把“别走”写在符纸背面、小心翼翼勾他袖角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阵法已经出现了。这说明剧情的大方向没变,该来的早晚会来。
白止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去。他站起来,推开厨房的门,开始烧水。火折子擦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顾衍今天说的另一句话。
“徒儿有的时间。”
十五岁。三年后十八岁。如果剧情真的避不开,他还有三年。
三年,够不够把一根歪苗子掰正了?
白止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抿了抿唇。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他提着铜壶回到侧殿的时候,顾衍还在桌边看书,姿势都没换过。阳光已经西斜了,在他侧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冲白止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弧。
“师尊烧了多久的水?”他问。
“没多久。”白止把铜壶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暖手,然后慢慢在顾衍身边重新坐下。他侧过头,看着少年被落日余晖镀上暖光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缕贴在顾衍额角的湿发拨开。
顾衍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白止的手停在他耳侧,指尖碰着顾衍微凉的耳廓,没缩回去。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然后白止把手收回来,低头抿了口茶。
“书看完了没,”他说,“不懂的地方,为师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