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正午火辣辣的毒日头总算褪去了大半燥热,可三伏天乡下的空气依旧闷得死死的,一丝风都透不出来,裹在身上黏糊糊的格外难受。我和阿叔一前一后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慢悠悠往自家院子走,脚下被暴晒了一整天的黄土路被烤得松软发烫,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扬起细细一层干黄土。
阿叔走在前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慢悠悠从布衫内兜里摸出一根揉得皱皱巴巴、自己卷的土烟卷叼在嘴边,划亮一根粗糙的洋火柴,火苗晃了两下,才把烟点着。他一辈子就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不懂我们行当里的讲究,只是看着我每次出门办事都规规矩矩,久而久之也知道我有不少忌讳。今天李大爷家里井水的事情已经彻底圆满办妥,悬在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了地,他才敢安安心心抽上一支,好好解一解奔波大半天的疲乏。
“强子,”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缓缓吐出一团青白色缭绕的烟雾,刻意压低了嗓音,一脸认真地扭头看向我,“你跟爸说句实在话,李大爷家那口井出怪事,真就简简单单只是地下的水脉被堵住了?”
“嗯,没错。”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阿叔眉头挑了挑,又追问:“那铜钱凭空悬在井水中间,旁人怎么都落不下去,真的是祖师爷暗中显灵保佑?”
我轻笑一声,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枚磨得温润发亮的老铜钱,指尖轻巧地转了两圈。“哪里是什么神明显灵,靠的全是井水本身。井底长年累月堆积的厚淤泥死死封住了泉眼,地下活水流通不畅,死水沉淀之后,这井水的密度远远高于寻常清水。铜钱本身分量极轻,刚好可以被特殊密度的井水托住浮起来。您要是把这枚铜钱直接放进李大爷家的水缸清水里面,不出片刻,照样直直沉到缸底。”
阿叔愣了半晌,随后恍然大悟,咧嘴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合着你先前一通讲究供奉祖师爷,全是拿老祖宗的幌子哄村里人呢?”
“也算不上纯粹糊弄人。”我把铜钱紧紧攥进掌心,缓缓说道,“这枚铜钱常年供奉在香案之上,长年累月吸纳香火之气,平日里随身带着,确实能够抵挡一些阴邪浊气,有实实在在的用处,只不过今天这件事,完全用不上这些门道罢了。”
说话的功夫,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自家老旧的院门前。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喧闹,只有院中间那棵老枣树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又细又长。
阿叔掐灭烟头,随手丢进墙角装烟灰的破瓦罐里,走到大水缸旁边,舀起半瓢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强子,你师傅当年传授你本事的时候,是不是也一直这么做事?”阿叔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斜靠在堂屋门框上望着我,“明明都是实打实的道理,偏偏要裹上一层玄玄乎乎的说法。”
我走到木桌旁,提起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叔,您试想一下,要是我对着李大爷一通讲水脉、密度这些东西,他听得明白吗?”
阿叔撇了撇嘴:“肯定听不懂,只会觉得你在胡乱忽悠他。”
“这不就对了。”我喝下一口凉茶,一股清凉顺着喉咙往下走,压下满身燥热,“咱们吃这碗饭,一半是实打实的手艺,另一半,就是通晓人心。手艺一定要练精,人情世故更要看透。李大爷一辈子吃苦劳作,什么累都不怕,心里最怕的就是未知,心里没底。我们把他琢磨不透的怪事,换成一套他听得懂、心里安稳的说法,这件事,才算真正圆满办妥。”
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堂屋里光线慢慢暗了下来,只有门缝渗进来几缕细细的光柱,照出半空飘荡的浮尘。我坐在桌边,拿出那枚老铜钱,用袖口细细擦拭干净,重新贴身收好。
窗外,晚霞已经把整片天边染成浓郁的橘红色。院里的老枣树被晚风轻轻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等到明天一早,王麻子就会带着人手过来清理井底淤泥,后天李大爷一家人,就能重新喝上清甜甘冽的井水。一桩小事尘埃落定,稳稳当当。
我往后靠在木椅上,闭目歇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阿叔收拾杂物的动静,心底生出许久没有过的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