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十天后绷带拆下来,左肩新生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白止按了按边缘,确认寒毒彻底清了才松了口气。顾衍活动了两下胳膊,转头就拎起霜寒剑要去后山练剑,被白止揪着后领拽了回来。
“先把引气诀练透,”白止把书拍在他胸口,“剑练得再花哨,底子虚也是白搭。”
顾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抬眼看了看白止。他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着,像是被什么逗乐了。白止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道袍——衣襟系歪了还是腰带松了?都没有。
“笑什么?”
“没什么。”顾衍把书往怀里揣好,“徒儿就是觉得,师尊管人的样子挺好看的。”
白止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整理书案:“去练功。”
顾衍抱着书走了。白止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殿内移到殿外,从青石板走到泥土地,渐渐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靠着桌沿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绣的云纹,搓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动作太过明显,硬生生把手放下了。
太虚峰的日子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过着。顾衍每天上午练功,下午看书,晚上白止会给他讲一段道法精要。少年人学东西极快,往往白止刚开口他就点头,等白止讲完他已经在琢磨更深的东西了。白止起初还怀疑他是不是真听进去了,后来考校了一回,顾衍答得滴水不漏,连他随口提的一句典故出处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止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天赋好得惊人。原书里花了三年才登顶的修为,照这个速度,怕是两年就要突破了。
两年。
白止坐在案前翻着古卷,心里那个倒计时的沙漏又开始往下渗沙子。烛火跳了跳,他抬眼,看见顾衍趴在对面睡着了。书摊在脸侧,呼吸把纸页吹得一掀一掀的,几缕黑发从肩头滑落到书页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少年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温和许多,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像是梦里正在做什么开心的事。白止看了他一会儿,放下古卷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拿了件薄氅给他披上。
手指拂过他后颈的时候,顾衍动了动,含糊地叫了一声“师尊”。白止手一僵,见他没醒,才慢慢收回手,重新坐回案前。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白止低头看那卷古卷,上面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了。
后来的几天,白止翻遍了太虚峰藏经阁的每一层。
灵根不全的修复法、先天灵根受损的替代方案、换灵之术的记载……他把能找到的资料全翻了一遍,越看心越沉。原书设定里的灵根剜取,是不可逆的终身损伤。失去灵根的修士和凡人无异,而白止穿进来的这具身体本就是资质寻常,灵根再被挖走的话……
他把一卷竹简塞回架子,手背碰到旁边另一卷,竹简骨碌碌滚出来,散了一地。白止蹲下身去捡,捡到一半,视线落在那卷散开的竹简上,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卷关于“灵根转移”的残篇,说的是上古时期一种秘法,可以通过特定的阵法和媒介,把一个人的灵根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内。施术者和受术者之间的媒介被称为“灵引”,需要长时间朝夕相处、灵力交融才能自然形成。
白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竹简边缘残破,后面的内容已经看不全了,可“朝夕相处”“灵力交融”那几个字像针似的扎在他视网膜上。他慢慢把竹简卷起来,塞回原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灵引。朝夕相处。灵力交融。
他站在藏经阁空荡荡的走廊里,午后的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把浮尘照得像碎金。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上个月给顾衍渡灵疗伤的时候——少年掌心贴着他手背,灵力顺着经脉交融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过一种奇怪的牵连感,像是细丝从两人经脉间蔓生出来,又轻又韧。
当时他以为是错觉。
现在他想,也许那不是错觉。
白止走出藏经阁,山风迎面吹来,把他道袍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太虚峰的云雾在山腰间翻涌着,像一锅正在沸腾的乳白色粥。顾衍在后山练剑,这个时辰应该快回来了,他习惯赶在晚饭前收功,因为白止说过凉了的饭菜伤胃。
白止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后山走。穿过竹林的时候,他听见了剑风破空的声音,凛冽清亮,一下接一下,节奏快而匀。他拨开竹叶往前走,视野骤然开阔,后山那片空地展现在眼前。
顾衍站在空地中央,霜寒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少年身形舒展,招式干净利落,衣袂翻飞间露出小截紧实的腰线。他练得专注,没有注意到竹林边的白止,一个旋身长剑横扫,剑气卷着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纷纷扬扬落下来。
白止靠在竹子上看着,忽然想起原书里一个细节——顾衍练剑的时候,从来不笑。
可眼前这个少年,脸上分明带着浅浅的弧度。
顾衍收招的瞬间,余光终于扫到了竹林边的白止。他动作一顿,剑尖垂下去,整个人朝这边转过身来。桃花眼微微亮起来,像是点了火的琉璃盏,连带着嘴角那个浅弧都深了几分。
“师尊怎么来了?”
“路过。”白止从竹林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少年额角沁着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呼吸微促,胸口起伏着,锁骨处的皮肤泛着运动后的薄红。“练得差不多了,回去吃饭。”
顾衍把剑收了,随手往肩上一搁,几步走到白止面前。他比白止高出大半个头,这样站着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向下,落在白止的眉眼间。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抹了一下白止的额角。
“师尊出汗了。”他的指腹带着剑柄的凉意,擦过白止微热的皮肤,“藏经阁很热吗?”
白止微微一怔,心口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识侧头避开顾衍的指尖,干咳一声:“走了走了,回去吃饭。”
顾衍收回手,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穿过竹林,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随着风轻轻晃动。走了十几步,顾衍忽然开口。
“师尊这几天老往藏经阁跑,在找什么?”
白止脚步没停,语气也稳:“找几本关于灵根修复的旧书。你之前灵根受损,总得想办法补全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视前方,没看顾衍。身侧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新跟上来,比方才近了半步,肩膀几乎擦着白止的肩。
“师尊在为徒儿操心?”顾衍的声音压低了,尾音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颤。
白止偏头看他一眼,少年侧脸的线条在斑驳光影里明灭不定,桃花瞳里翻涌着某种浓郁的情绪,像是把一整个黄昏的暮色都揉碎了装进去。白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废话。”他说,“你是我徒弟,我不操心你操心谁。”
顾衍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白止的手腕。力道很轻,白止一挣就能挣开,可他没挣。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顾衍的手包着他的手腕,拇指搁在腕骨内侧,正好按在那片跳动的脉搏上。
“师尊,”顾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徒儿会好好练功的。”
白止感受着手腕上那圈温热的触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
“徒儿以后也会保护师尊的。”
“……嗯。”
“师尊想要什么,徒儿都会替师尊拿到的。”
白止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两个人站在竹林小径的中间,头顶的竹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白止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衍的眼睛。少年的桃花眼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稳稳的,缩在瞳仁正中央。
“为师什么都不要,”白止说,“你把自己照顾好了就行。”
顾衍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像被夕阳点着了的炉火。他松开白止的手腕,张开双臂,往前迈了一步,把白止整个人圈进怀里。
白止僵了一下。少年的下巴搁在他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背,力道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什么人嵌进自己骨头缝里似的。白止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咚咚,咚咚,隔着几层衣料传到自己胸口。
“师尊,”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徒儿这辈子都不会让人欺负您的。”
白止的手抬在半空,顿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落下去,轻轻拍了拍顾衍的后背。
“……好了,松手,饭要凉了。”
顾衍没松,又抱了几息才慢慢放开。他低头看着白止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表情,桃花瞳里那点浓郁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温温的、妥帖的东西,像把一把晒过太阳的棉絮塞进了胸腔里。
“走吧,”他说,伸手重新握住白止的手腕,指腹轻轻蹭了蹭他腕骨内侧那片跳动的脉,“徒儿陪师尊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