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比牢房更小。约两平方米,没有床,只有一条水泥台,铺着一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垫子。墙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窗,只有门上一道窄窄的观察窗,从外面可以看进来,但从里面看出去,只能看到一条窄得不像样的光带。灯是一盏低压灯泡,装在铁网罩里,光线昏暗,带着一种陈旧而持续的嗡鸣声。
陈风被推进去的时候,门在身后关上,那道光带被切断,只剩下头顶微弱的黄光。他站在水泥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粥和汤干涸后的痕迹,烫伤处有一小块皮肤泛红。
他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第一天,他大部分时间没有动。下午时分,黑暗感开始变浓。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变化、没有任何刺激性的信息流进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四面墙壁之间反复弹跳,边缘逐渐模糊,像被持续地磨钝。他开始在脑子里打牌——不是具体的赌局,是动作本身,洗牌、发牌、推筹码、翻牌、弃牌。他沿着这些动作反复行走,像在走一条自己画出来的路。
他也在反复算那一笔账:林发到底想要什么?钱?他已经有了。三千万买他命的钱,对林发来说不算大数目。如果不是钱,那就是权——更大的权,能坐上某张更高位置的牌桌。可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周鸿年说他“坐在靶心”,那说明林发也知道自己坐在靶心上。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坐上去?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间比前一天晚,但清醒的时间更长。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人说话。这种空白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像是墙壁和天花板在微微晃动,又像是地面在缓慢倾斜。他在水泥台上来回坐、站、走动,每走三米就得转身,路面没有变化,头顶的灯也没有任何声息。
第三天快结束的时候,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门锁转动,铁门拉开一道缝。一个声音说:“出来。”简单,短促,像已经说过很多次。
他站起来,走出禁闭室,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牢房。走廊里的灯光比禁闭室亮得多,刺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推开门,看见林伯年还坐在老位置,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那根粉笔,正在墙上刻着什么。禁闭室的三天像是被压缩进一个极小的容器里,陈风迈步跨过门槛,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林伯年身前那道墙上。那些刻痕已经比三天前多了很多,排列的方式也变了——不像他刚来时看到的那样是零散的符号,而是形成了一种有规律的阵列。每一条线的长短、间距、方向都像被事先规划好,不是随意落笔。
“你那天不该动手。”林伯年头也不抬地说。
“谁说的?”
“狱霸是这里最蠢的刀。但刀后面有人。”
“谁?”
林伯年停下手里的动作,粉笔尖在墙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移动,在最后一条线上划了一下,形成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像一枚半合拢的括号:“你很快就知道了。”
陈风没再问。他走近一些,看清了那些刻痕,不是数字,不是文字,是一种排列方式——某种他只在古籍里见过的牌谱。每一道线对应一张牌的位置,弧形标记的是花色的走向,短横线标记的是点数的偏差。他认出了一些结构,和周鹤年当年教他的不完全一样,但底层的逻辑相似。“林伯年在教他读一副别人看不懂的牌。”
陈风没有问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林伯年说过——有些事不问,能活得更久。陈风记住了这句话。
当天夜里,大约十一点,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不是巡逻的靴声,是更轻的、更谨慎的移动,像是有人故意放轻了脚步。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门锁响了一声,没有钥匙,是被人从外面拨开的。门推开一条缝,一个人站在外面,穿着灰色制服,但不是狱警。他侧了侧头,示意陈风跟出来。
陈风站起来,没有问。他走出牢房,跟着那个人穿过走廊,经过一道铁门,然后又一道,下了一段楼梯,来到更底层。空气变得潮湿,灯光更暗,墙上没有窗户。他们在一扇没有编号的铁门前停下,那人敲了两下门,然后转身走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陈风走进去,看见一间大约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监控摄像头。四面墙是水泥,墙角有一盏灯,罩着老式铁皮灯罩,光线下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副牌。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大约五十岁出头,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已经被磨钝了但仍然保持警觉的光。他穿着灰色的旧衬衫,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些旧伤疤。
“坐。”他说。
陈风坐下。
那人开始洗牌,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把牌分成两叠,交叉,再合拢,重复了三次,然后把牌放在桌子中央,没有发。
“我听说过你。”他说,“林发把你卖了,对吧?”
陈风没有回答。
“在这里,赌的不是钱。”他把牌推过来,“赌的是信息——谁明天会被转监,谁的案子会被重审,谁在外面还有没被冻结的账户。你要是愿意坐在这张桌子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但你也得告诉我一些事。”
陈风低头看了一眼那副牌:“你叫什么?”
“赵明远。”他说,“我死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