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的《引气诀》练到第三层那晚，白止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虚峰顶，脚下是翻涌的云海，头顶是墨蓝的天穹。顾衍在他三步之外，手里握着霜寒剑，剑尖垂着，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少年的脸隐在阴影里，轮廓锋利得像刀裁的，桃花瞳中空荡荡的，什么倒影都映不出来。

       “师尊，”顾衍开口，声音又冷又平，像一块铁被反复锤炼后凝成的冰冷，“让开。”

       白止低头看自己胸口——道袍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从锁骨到腰腹，一道深深的剑痕横贯其上，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洇湿了整片衣襟。他想抬手去捂，手臂却沉得抬不起来。

       顾衍往前踏了一步。霜寒剑尖挑起，对准了他的丹田。

       “徒儿不想伤您。”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那波动太微弱了，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冰冷的平直，“您让开，徒儿只要灵根。”

       白止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顾衍那双空荡荡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那个会因为蜜饯笑弯月牙眼的少年，那个把“别走”藏在符纸背面的少年，那个扣着他的手腕说“徒儿会保护师尊”的少年——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冷得像北境雪猿栖身的冰窟。

       霜寒剑刺过来了。剑尖逼近丹田的瞬间，白止清清楚楚看见了顾衍眼底划过的最后一丝东西。

       是难过。

       极深极深的难过，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少年的胸腔，把里面最柔软的那一块剜出来扔在地上。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对不起。”

       剑尖没入丹田的刹那，白止惊醒了。

       他在榻上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上全是冷汗，寝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窗外天还没亮，墨蓝的夜色从窗棂间涌进来，把殿内的轮廓都模糊成浓淡不一的黑影。

       白止攥着被角，心口还在狂跳，梦里那一剑扎进丹田的痛感太真实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完好无损，隔着寝衣能摸到皮肤温热的温度。

       假的。是梦。

       可那种难过是真的。梦里的顾衍刺出那一剑的时候，眼底的难过真真切切，白止甚至能回忆起那双眼睛微微发红的边缘，还有嘴唇翕动时那一瞬间的颤抖。

       他坐在榻上缓了很久，等到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才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摸黑走到外间倒了杯冷茶灌下去，茶水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然后他看见了外间桌案上的东西。

       顾衍的《引气诀》摊开着，翻到第三层末尾那页，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少年人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还没干透，显然是不久前刚写的。

       “师尊，徒儿去北境一趟，上次那个山洞里的阵法刻痕，徒儿想再去看看。三五日便回，师尊勿念。顾衍。”

       白止捏着那张字条，指节发白。

       北境。那个有禁忌阵法的山洞。顾衍一个人去了。

       他想起梦里顾衍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又想起前几天傍晚在山洞前——不对，在竹林里——少年埋在他肩窝说“徒儿会保护师尊”时那种温热的、妥帖的语气。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交替闪现，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息，然后转身冲回内间，胡乱套上外袍和靴子，从墙上摘了把普通的青锋剑挂在腰间。他一脚踢开殿门的时候，晨风迎面灌进来，凉得他眯了眯眼。天边刚泛起一线蟹壳青，太虚峰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

       白止提气纵身，踩上石阶边缘的青苔，往下掠去。

       北境距太虚峰有千里之遥，普通人骑马要走七八天。白止灵力平平，御剑飞了半日就有些吃不消了，中途落在一个叫枯柳镇的小地方歇脚。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他找了家茶馆坐下来要了碗热茶，把干粮掰碎了泡进去慢慢吃。

       茶馆里零星坐着几个人，白止一边嚼着饼一边听隔壁桌的商贾聊天。

       “……太虚峰那位新收的小弟子可真是不得了，我听北边回来的猎户说，昨儿个在雪猿岭看见一个少年人单枪匹马挑了一窝雪猿，剑上全是血，人却连气都不带喘的。”

       “可不嘛，听说才十五六岁，啧啧。”

       “雪猿岭那地方邪乎得很，老猎户都不敢独自进，那少年倒好，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听说他进去之后直奔着一个山洞去了，在里面待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山洞？什么山洞？”

       “谁知道呢，那山洞口全是藤蔓和积雪，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猎户说那少年出来之后坐在洞口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就御剑走了。方向倒像是往南……”

       白止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咽下去之后喝了口茶，把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出茶馆。

       那个山洞。顾衍还是去了。

       白止站在枯柳镇的街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镇子外面是大片荒芜的野地，再往北走就是连绵的雪山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腰间那把青锋剑拔出来往空中一抛，翻身踩上去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灵力消耗了大半，再加上一夜没睡好，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他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形，御剑朝北飞去。

       越往北走空气越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白止把领口拢紧了，灵力薄薄地覆在体表护着，可到底修为有限，飞到雪猿岭外围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他在一座矮峰上落下来，搓着手环顾四周。雪猿岭比想象中更加荒僻，视线所及全是白茫茫的雪地和嶙峋的裸岩，偶尔有几棵被雪压弯的松树，歪歪斜斜地立在风里。白止往前走了几步，脚踩进及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找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藤蔓缠绕的岩壁前停下了。藤蔓被利器斩断的痕迹还很新鲜，断口处露出褐色的木质。岩壁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白止拨开剩余几根藤蔓钻进洞里。洞内比外面暖和些，潮湿的岩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水坑里。他往里走了十几步，石壁渐渐开阔，顶部也高了起来，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大厅。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刻痕。

       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和阵图，线条粗犷深邃，像是用什么利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白止在那些刻痕前站住了，目光从外围的十二道纹路慢慢移到中心那两处凹陷处。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阵法全貌。

       白止盯着那两处凹陷看了很久，指尖发凉。他伸手想摸一摸石壁上的刻痕，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极轻的，踩在积水坑边缘，一步一步靠近。

       白止猛地转过身。

       洞口逆光站着一个人影，身形颀长，肩线利落。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光线从洞外漏进来，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凌厉，嘴唇微微抿着，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衍。

       少年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桃花瞳里翻涌着浓稠的情绪，沉的暗的和亮的暖的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了的墨。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不知道是雪猿的还是他自己的。

       白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衍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情绪压到了临界点，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瞬间带着一点极细微的裂痕。

       “师尊，”他说，“您怎么来了。”

       白止看着他滴血的指尖，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墨色，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咚，咚，咚。

       “你让我勿念，”白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却尽量稳着，“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