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往前走了两步。
洞内的光线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一束照亮了少年半张脸。他的左颊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碎片擦过的,边缘微微肿起来,渗着薄薄一层血珠。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忽然燃起的一簇篝火,把他整张脸都点着了。
他走到白止面前,低头看他。白止仰着脸,嘴唇还冻得有些发紫,眼尾被冷风吹得泛红,鬓角碎发凌乱地贴着耳廓。顾衍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从额角到下颌,一寸都没放过。
“师尊,”少年的声音还是哑的,却比刚才稳了些,“手伸出来。”
白止怔了一下,下意识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顾衍握住他的手,掌心交叠,灵力顺着经脉渡了过来。暖融融的灵力游走在白止冻僵的指节间,像温泉水一样把寒气一点点逼出去。白止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暖,先是指尖有了知觉,接着是骨节,最后连掌心都热了起来。
两只手就这么叠着。顾衍的拇指轻轻蹭过白止的指缝,把最后一点残余的凉意也抹去了,然后才松开。
“好了,”他说,“师尊的灵力留着御寒用,别浪费在赶路上。”
白止把手缩回来握了握,确实暖和了不少。他抬眼对上顾衍的桃花瞳,少年的目光正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面刻满了阵法的石壁上。
“徒儿知道师尊为什么不想让徒儿来这儿了,”顾衍说,语气很平,“这个阵法,徒儿在藏经阁的禁书里见过。”
白止心口一紧:“你什么时候……”
“前几天。师尊去藏经阁找书那会儿,徒儿跟在后面看见了您塞回架子里的那卷竹简。后来趁您不在,徒儿翻了翻。”顾衍偏过头来看他,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徒儿知道师尊在瞒什么。”
白止站在原地,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指尖的温度慢慢褪下去。他看着顾衍的脸,少年站在那一束光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暗处,桃花瞳里翻涌的东西终于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的、结实的沉甸甸,稳稳地落在瞳孔深处。
“那个阵法是剜灵根的,”顾衍接着说,“施术者站在阵眼,受术者的灵根会从丹田和泥丸宫被抽出来。抽出来的灵根会经由阵法的纹路,转移到施术者身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念一段书上的注解,甚至嘴角那个淡弧都没收回去。可白止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徒儿看到那卷竹简的时候,”顾衍把视线从石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白止脸上,“徒儿就在想,师尊为什么要瞒着这个。”
白止喉咙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尊怕徒儿学坏。”顾衍往前迈了半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了。少年微微低下头来,呼吸拂在白止冻红的鼻尖上,带出一小片白雾,“师尊怕徒儿像那些书里写的恶徒一样,觊觎您的灵根。”
白止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徒儿从来没有。”顾衍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上压出来的一条细纹,虽然细,却沿着整片冰层一路蔓延到底,“徒儿来这儿,是因为徒儿想确认一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摊开掌心递到白止眼前。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边缘整齐,像是从石壁上切割下来的。石片正中央刻着阵眼,那两处凹陷的标记清晰可见,但除此之外——白止凑近了一看,愣住了。
阵眼外围多了一圈纹路,弯弯曲曲的,围成一道环,把整个阵法圈在里面。那圈纹路的形状白止再熟悉不过了。
是太虚峰殿前那片白玉兰的花瓣轮廓。
顾衍把石片翻过来,背面用朱砂写了两行小字,笔迹和他在字条上的一样龙飞凤舞。白止眯着眼辨认了一下,上面写着:
“此阵纹路已改,阵眼转向。受术者与施术者之位互换,灵根转移方向反转。以此石为证,此生永不反悔。”
落款:顾衍。日期是今日。
白止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顾衍把石片轻轻放进他手心,冰凉的石头贴着他温热的掌纹。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片,那圈白玉兰的花瓣纹路还沾着朱砂的余红,像是少年用指腹一笔一划描上去的。
“徒儿改了这个阵法的纹路,”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又轻又慢,“如果将来真有那一天,这个阵法能用的方向就只有一个——徒儿的灵根,转向师尊体内。”
白止猛地抬起头。顾衍正看着他,桃花瞳里所有的暗色都散干净了,只剩下亮亮的、温温的东西,像把一整个春天都收进眼底,又从里面慢慢溢出来。
“所以师尊不用怕徒儿了,”少年说,微微笑了一下,“徒儿这辈子都不会伤您的。”
白止攥着那块石片,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眨了眨眼,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飞快地低下头去,用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下。
“谁怕你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才十五岁,什么这辈子那辈子的……”
“十五岁不小了。”顾衍伸手过来,轻轻托起白止的下巴,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干透的湿痕,“徒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白止被他托着下巴仰着脸,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瞳。少年人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一种过分精致的轮廓,睫毛长长的,垂下来时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他的指尖还带着薄茧,擦过白止眼角的动作却轻得不可思议,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顾衍的眉头瞬间蹙起来,身形一晃就把白止挡在了身后。霜寒剑出鞘的声音清冽短促,银白的剑光在昏暗的洞内一闪。
“雪猿群,”顾衍侧头对身后的白止说,“大概是循着血腥味找来的。师尊别动,徒儿解决。”
白止被他护在身后,只能看见少年宽阔的脊背和绷紧的肩线。顾衍的左手还缠着伤,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可他的身形稳得像座山,把洞口透进来的那束光遮了大半。白止在他背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短短几个月里长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些,脊背厚了些,站在面前的时候投下来的影子已经能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兽吼越来越近,洞口的雪地被重重踩踏,积雪扑簌簌落下来。顾衍身形一动就掠了出去,霜寒剑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白止只听见剑风破空的锐响和兽类吃痛的嘶吼交缠在一起,还有雪地被踩实的闷重脚步声。
他攥着掌心里那块石片,石片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硌得发疼。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洞口边缘,看见顾衍在雪地里和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雪猿缠斗。少年身形灵巧,剑招凌厉,霜寒剑每一次落下都在雪猿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可雪猿皮糙肉厚,剧痛之下更加暴怒,蒲扇大的手掌拍下来,顾衍侧身一避,掌风擦着他的左肩扫过去,把他整个人带得踉跄了半步。
白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往前冲了两步,腰间那把普通青锋剑出鞘,剑尖凝起一团浅金色的灵力。他灵力修为平平,可这一剑他用了全力,浅金色的光团裹着剑身直直刺向雪猿的后膝弯。雪猿吃痛,腿一软半跪下来,顾衍趁机旋身而上,霜寒剑从雪猿的颈侧贯穿而过。
雪猿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雪雾。
顾衍站在倒伏的雪猿旁,长剑拄地,微微喘着气。他偏过头来看白止,雪雾还没散尽,把他整个人笼在朦胧的白里。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沾了几点血迹,顺着下颌滴下来,可嘴角翘着,桃花瞳里映着雪地反射的天光,亮得晃眼。
“师尊这一剑,”他说,“刺得真准。”
白止握着青锋剑的手还在发抖,指节僵硬得掰都掰不开。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顾衍面前,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疯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在抖,尾音劈了叉,“那么大一头,你一个人往上冲?”
顾衍被他拍得往前踉了半步,站稳了回过头来,笑容一点没减:“徒儿打得过。”
“打不过呢?”
“没有打不过。”
白止气得又拍了他一下,这一下力道轻了很多,落在他肩头几乎像是抚摸。顾衍顺势歪了歪身子,把额头抵在白止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白止感觉到少年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锁骨。
“师尊,”顾衍含含糊糊地说,“您关心徒儿的样子特别好看。”
白止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息,轻轻落在顾衍后脑上,揉了揉他沾了雪粒的发顶。
“……少油嘴滑舌。”
顾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笑声闷在衣料间,震得白止胸口微微发麻。雪雾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白止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掌心里那块石片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
阵法的纹路改了。白玉兰的花瓣围着阵眼绕了一圈,把整条歧途拦在了外面。
也许真的来得及。
白止把下巴搁在顾衍发顶,慢慢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