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顾衍非要御剑带白止。
白止起初不肯,说他伤还没好利索,顾衍左肩的绷带底下还渗着淡淡的粉色。可顾衍不由分说把他捞上剑,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扣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拖得又懒又长:“师尊别动,徒儿稳着呢。”
霜寒剑载着两人平稳地升上云层。北境的风比来时柔和了些,大概是因为灵力罩的缘故,白止只觉得脸颊被风拂得凉丝丝的,并没有冻意。他缩在顾衍身前,背后是少年温热的胸膛,扣在腰间的手臂箍得妥帖,像是算准了不会勒疼他的力道。
飞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止感觉到背后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顾衍的脑袋沉甸甸地搁在他肩窝里,像是睡着了。他偏过头去看,少年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翘着一丁点弧度,也不知道梦里正在做什么好事。
白止没叫醒他。他转回去目视前方,看着云层在脚底下铺成一片绵软的白毯,看了好一会儿,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昨夜几乎没睡,又赶了一天的路,此刻在暖融融的灵力罩里被少年温热的体温裹着,眼皮沉得直往下坠。他靠在顾衍怀里,不知不觉也合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霜寒剑悬停在太虚峰侧殿门前,顾衍正低头看他,桃花瞳里映着漫天的晚霞。
“醒了?”少年笑了一下,“师尊睡得跟小猫似的,徒儿一路都在怕您掉下去。”
白止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顾衍怀里了,后背贴着人家胸口,脑袋歪在人家肩窝里,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顾衍前襟的衣料,攥得皱巴巴的。他腾地一下从剑上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下,顾衍从后面扶住他的胳膊肘,稳稳托住了。
“师尊慢点。”少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白止挣开他的扶助,拍了两下衣袍上的褶皱,故作镇定地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衍。少年还站在霜寒剑旁边,落日余晖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左肩的绷带在薄氅下面露出一角,边缘那个蝴蝶结还牢牢系着。
“进来,”白止说,“我给你换药。”
顾衍弯着眼睛跟进来。
换药的时候白止剪开绷带,发现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料中快得多。少年人的体质加上灵力的滋养,新生的皮肉已经长拢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痕。白止按了按周围的皮肤,顾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了?”白止抬头看他。
“不疼。”顾衍低头看着白止凑近的脸,目光从他蹙着的眉心滑到他微微翘起的发梢,“师尊,徒儿以后可以不用缠绷带了吧?”
白止想了想,点头:“再涂两天药膏就行,不用裹了。”
“那师尊帮徒儿把这个解了吧。”顾衍侧过身,把左肩凑到他面前。绷带已经拆开了,只剩最外面那个蝴蝶结还系着,松松地搭在肩头。白止伸手去解,指腹碰着那个蝴蝶结的缎面,指尖绕了两圈把结解开。绷带从顾衍肩上滑落,少年赤裸的肩头露出来,新生的皮肤泛着浅粉,在烛火下显出一点润泽的光。
白止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小心擦过顾衍的锁骨,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好了,”白止站起来,把药膏塞进顾衍手里,“你自己涂。”
顾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膏,又抬眼看了看白止的背影——那人已经走到桌案旁边去了,背对着他翻着什么卷轴,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顾衍笑了一声,拧开药膏盖子自己涂了,冰凉的膏体覆上新生的皮肤,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他涂完药膏把衣服拢好,起身走到桌案边,挨着白止坐下。白止正翻着一本《灵植图鉴》,翻到一页画着白玉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很久。顾衍凑过去看了看,伸手点着那朵白玉兰的花瓣轮廓,指尖顺着书页上的线条描了一圈。
“师尊喜欢白玉兰?”
“嗯。”白止偏过头看他,“你那个石片上画的,就是这个吧?”
顾衍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白玉兰的图样上移开,转到白止的侧脸上。殿内点着灯,暖黄的烛火把白止的轮廓照得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随着他垂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顾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师尊,徒儿明天想下山一趟。”
白止翻书的手指停住了:“去哪儿?”
“枯柳镇。”顾衍说,“那边有个药材铺子,老掌柜收了不少稀罕货。徒儿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见铺子里挂着一串灵珠,品相不错,想买回来给师尊串个手链。”
白止愣了一下:“你给我买手链做什么?”
“师尊手腕上光秃秃的,”顾衍说,“别的长老身上多多少少都戴些灵器,就师尊什么也没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桃花瞳里那点认真劲儿一点点漫上来,“徒儿想给师尊添点东西。”
白止张了张嘴,想说为师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心里那根弦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别乱花钱。”最后他说,“你那点灵石攒着将来买好剑谱用。”
顾衍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徒儿买完灵珠还有多的,够买剑谱。”
白止还想说什么,顾衍已经起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冲白止扬了扬下巴:“师尊早点歇着,徒儿明天一早去,午后就能回。”
不等白止回话,少年已经消失在门外了。脚步声沿着回廊走远,渐渐听不见了。白止坐在桌案前,对着那本摊开的《灵植图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书合上,吹了灯,摸黑进了内间。
第二日午时,顾衍果然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包,眉眼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像是叼着猎物回来的幼兽。白止正坐在窗下补一件旧道袍的衣角,闻声抬头就看见顾衍把纸包搁在桌上,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一串温润的灵珠。
珠子是浅浅的月白色,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把月色揉碎了凝成一粒一粒的。顾衍把那串灵珠拿起来,走到白止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师尊,手。”
白止放下手里的针线,把手伸出去。顾衍低头把那串灵珠绕在他腕上,冰凉的珠子贴着皮肤,一粒一粒排过去,服服帖帖地环了一圈。他扣好搭扣,指尖在白止腕骨内侧蹭了一下,然后仰脸看他。
“好看。”他说。
白止低头看着腕上那圈月白的光泽,珠子挨着皮肤的地方传来一股绵润的灵力,像细小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渗进去。他动了动手指,灵珠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碰响。
“花了多少灵石?”他问。
“不多。”顾衍站起来,在他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看他,“师尊喜欢就好。”
白止看着腕上的灵珠,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满足的少年。窗外的日光把顾衍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少年的眉眼在逆光里显得愈发深邃,桃花瞳里盛着浅浅的笑意,像两汪被太阳晒温了的泉。
“喜欢。”白止说。他说得很快,声音不大,尾音几乎含在嘴里。说完他就低下头去继续补那件道袍,针线穿过衣料的动作又快又稳,只剩耳尖那一点红出卖了他。
顾衍坐在对面看着他补衣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桌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簌簌声和灵珠偶尔碰撞的轻响。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了一道亮堂堂的金线。
过了半晌,顾衍忽然开口:“师尊,徒儿昨天在那个山洞里改阵法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白止抬眼看他。
“徒儿在想,如果那卷竹简上说的灵引是真的,那徒儿和师尊之间应该已经有了。”顾衍的指尖点在桌面上那道日光里,指腹被照得透亮,“徒儿渡灵给师尊的时候,师尊感觉到了吗?”
白止手里的针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枯柳镇醒过来之前——不对,是那次在北境山洞里被顾衍握着手渡暖的时候,经脉里确实有细细的牵连感,像蛛丝一样轻,却韧得扯不断。
“……感觉到了。”他说。
顾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安安稳稳地落在桃花瞳底,像一把晒足了太阳的沙子,暖融融地铺在那儿。
“那就好。”他说。
白止低下头继续补衣服,针尖穿过衣料的时候不小心扎了一下指腹,沁出一粒小小的血珠。他没吭声,把指尖含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对面顾衍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安静而绵长,像午后被拉得斜长的影子。
那串灵珠在他腕上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