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珠戴了三天,白止渐渐习惯了腕间那圈温润的触感。珠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始终温热,灵力涓涓地渗进经脉里,像一道细水长流的暖溪。他有时候无意识地转着珠子,指腹挨个捻过圆润的珠面,心思跑到别处去,珠子就在他指间骨碌碌地转。
顾衍注意到了,没说什么,但每次目光落在白止转珠子的手指上时,他嘴角都会翘起来。
第四天傍晚,白止在藏经阁整理书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他正蹲在二层尽头的架子前,把那卷灵根转移的残篇重新塞进角落。指尖刚触到竹简边缘,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一种粘稠的、让人不舒服的熟稔感。
“白师弟,好久不见。”
白止浑身一僵。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的道袍,腰间悬着玉牌,面容白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骄矜。白止在脑子里搜了一圈,从原主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个名字——沈砚,太虚峰隔壁青鸾峰的二弟子,原主的同门师弟。
原书里沈砚和原主交情平平,点头之交而已。可白止看着沈砚此刻望向自己的眼神,那种粘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沈师兄,”他站起来,把竹简往架子里推了推,“来藏经阁找书?”
沈砚从楼梯口走过来,靴底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在白止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腕间那串灵珠上,停了片刻,眉尾微微挑起。
“白师弟这串灵珠品相不错,哪儿来的?”
白止不自觉地想把手腕藏到袖子里,可动作慢了半拍,沈砚已经看见了。他索性大大方方把手放下来,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月白光泽:“徒弟送的。”
“徒弟?”沈砚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白止不喜欢的意味,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你那个从乱葬岗捡来的小弟子?叫什么来着……顾衍?”
白止点了点头。
沈砚往前又走了一步,压低声音:“白师弟,我最近听到点闲话,说你这弟子脾气不太好,上个月下山历练的时候,把南边几个小门派的弟子给打了。人家找上门来告状,你师父那边压下去的,你不知道?”
白止确实不知道。他愣了一下,眉头蹙起来:“打人?为什么打?”
“听说是为了抢一株灵草。”沈砚耸了耸肩,“不过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门派,抢了就抢了,我师兄已经替你们摆平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声,你那个徒弟,底子不干净,你得多上点心。”
他说完拍了拍白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白止浑身不自在。沈砚笑了笑,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目光在白止腕间的灵珠上溜了一圈。
“灵珠是好东西,可别养出个白眼狼来。白师弟,当心点。”
沈砚走了。白止站在原地,指尖攥着袖口绣的云纹,攥得指节发白。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下楼梯,出了藏经阁,暮色扑面而来,把太虚峰的山脊染成浓淡不一的紫红色。
他回到侧殿的时候,顾衍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少年挽着袖子,露出小截结实的小臂,手指捏着一把青菜在冷水里洗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冲白止笑了一下。
“师尊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
白止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黏在额角的一根湿发拨开。顾衍微微怔了一下,偏头看着白止的手指顺着自己的额角滑到耳后,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专注。
“师尊?”
“你上个月下山历练的时候,”白止收回手,声音尽量放平,“跟别人打架了?”
顾衍手里的菜叶顿了一下。他垂下眼把菜叶上沾的泥土搓掉,然后抬起头来,桃花瞳里那点亮晶晶的笑意没有散,只是沉了几分。
“是,”他说,“抢了一株龙涎草。那几个人先动手的,徒儿还手的时候下手重了点。”
“为什么抢龙涎草?”
顾衍沉默了片刻。他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盖子递到白止面前。木匣里躺着一株干枯的草药,根须完整,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龙涎草磨粉入药,对灵根修复有好处。”顾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徒儿听说南边有,就去找了。那几个人也想抢,徒儿没让。”
白止低头看着木匣里那株枯草,干裂的边缘因为保存不当有些卷翘,但根须上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泥土,像是被人小心地连土带根挖回来的。他伸手碰了碰那株草的叶片,触感干燥而脆。
“你打伤了几个人?”
“四个。”顾衍把木匣合上塞回怀里,“师尊放心,都是皮外伤,没伤筋动骨。徒儿有分寸。”
白止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暮色里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眉目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可那双桃花瞳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深了,沉在眼底,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下次,”白止开口,“下次要什么药材,跟为师说。为师去替你找。”
顾衍抬眼看他,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师尊不用替徒儿涉险,”他说,声音低下来,“徒儿自己可以的。”
“为师知道你可以。”白止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但你才十五岁,打打杀杀的事情少干。等你再长两年,修为上去了,天下之大随你去闯。现在乖乖的,别让为师操心。”
顾衍被他敲得往后缩了缩脖子,嘴角却翘起来。他伸手揉了揉被敲的额头,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白止的鼻尖。
“师尊怕徒儿出事?”
“废话。”白止被他的呼吸拂得睫毛一颤,却没往后躲,“你是我徒弟,我不怕你出事怕谁出事。”
顾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尾漫到嘴角,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暖意,像猫伸懒腰时抻开的爪子。他退回去,重新捡起篮子里没洗完的青菜,哗啦一声甩进水里。
“徒儿知道了。”他说,“以后乖一点。”
白止蹲在旁边看着他洗菜,水珠溅到他袖口上他也不躲。暮色一寸寸沉下去,厨房门口亮起暖黄的灯火,少年蹲在灶前生火,侧脸的轮廓被火光映得柔和。白止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腕间的灵珠贴着皮肤暖融融的。
饭做好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顾衍今天格外安静,筷子夹菜的时候会把菜先搁进白止碗里,自己扒着白米饭慢悠悠地吃。白止看了他几回,终于忍不住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
“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顾衍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顿了一下才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嚼完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白止,桃花瞳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亮晃晃的。
“师尊,”他说,“徒儿以后会好好的。”
白止“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碗筷收拾干净之后,白止坐在窗下借着烛光翻书。顾衍搬了个小凳子在他脚边坐下,脑袋靠着他的膝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白止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伸手轻轻揉了揉。
顾衍没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更贴近了白止的掌心。
窗外起了风,白玉兰的叶子在夜色里沙沙作响。远处不知哪座峰的钟声被风送过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撞在夜色里。白止翻过一页书,腕间的灵珠随着动作轻轻碰了碰顾衍的额角,月白的光泽在暗处一闪。
“师尊。”顾衍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没事。”少年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叫叫您。”
白止嘴角弯了一下,没让笑意从声音里漏出来。
“嗯,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