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柴房小院染成灰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石桌上那瓶养神丹的塞子轻轻晃了一下。我手指一松,药瓶滚到桌沿,被我用拇指挡住,没让它掉下去。
萧妄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脚印留在湿土上,沿着青石小径往主峰方向去了。我没动,还坐在那张瘸腿的石凳上,膝盖压着半卷破旧的宗门册子。肋骨那儿有点发紧,是旧伤在阴天犯了,但不碍事,还能撑住。
我低头看了眼手心,刚才拍他肩膀时用力过猛,掌纹里蹭了些银线云纹的碎屑。月白长衫倒是干净,可人哪有真的一尘不染?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送药,是为了看我有没有底牌。
现在他知道我没有。
至少表面看起来没有。
但我有话术。
“怕?”我低声重复了一遍他临走前说的那句,“我会让他们怕得更有道理。”
嗤。匹夫之威罢了。
我抬手把药瓶翻了个面,空了。刚才那一抛,他接住了,也明白意思——我不收人情,只收结果。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敲梆子的声音,三声,慢悠悠的。杂役峰到了晚上向来安静,连狗都不多叫两声。这种地方出不了大事,但也最容易被人忘了存在。
正好适合我说点不该说的话。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块被雨水泡软的泥地上,用脚尖划了一道横线。
“你说,整个九州,谁说了算?”我开口,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身后没动静。我知道他没走远。以他的性子,归顺得再干脆,也会留个耳朵在这儿听后话。
果然,几息之后,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五步之外的阴影里。
我没回头。
“不是掌门,不是长老,更不是什么天命之子。”我继续说,脚尖又划出一道竖线,泥地上的十字渐渐显出轮廓,“是资源。谁能让人吃上丹药,练上功法,进得了秘境,挖得出灵矿——谁就是爹。”
风吹起我的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结痂的烫伤。那是上次去药堂领伤药时,执事裴炎故意让火炉烧得太旺留下的。
“你当他们为什么敢断外门供给?”我冷笑,“因为他们知道,没人能联合起来反咬一口。散沙一捧,风一吹就没了。”
院外那人影微微一动。
我知道他在听。
我也知道他在想:你一个杂役峰的小丫头,凭什么撬动这些?
所以我没急着许诺。
我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泥,在十字中间画了个圈。
“我们先做个局。”我说,“药材短缺是吧?那你别去求裴炎开恩,也别指望长老讲理。你去找那些和你一样被克扣的外门弟子,告诉他们——我能搞到采药路线,能避开巡查,能打通销路。”
我顿了顿,抬头看向门外那片暗处。
“赚的钱,三七分账,我七你三。但我保你安全,给你渠道,替你挡责。这叫‘以商养权’。”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步走进院中。
萧妄站在石桌旁,没坐,也没抱拳,只是盯着地上那个泥巴画的地图看。
“师姐说得轻巧。”他声音压得很低,“可一旦事发,执事堂有权处置私采者,轻则废功,重则逐出宗门。谁敢冒这个险?”
我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就是那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谁天生就敢?”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但人都是逼出来的。你现在风光,内门首席,可你信不信,只要有人能在背后捅你一刀,那些平日喊你师兄的人,转头就能踩你一脚?”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戳中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拉一群人跟你拼命。”我走近一步,直视他眼睛,“是让他们先尝到甜头。今天一株黄精换三枚下品灵石,明天就能换十枚。等他们发现跟着你赚钱比跪着讨活路强——不用你喊,他们自己就会围上来。”
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这时候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像披了层薄霜。
“师姐……”他终于开口,“你想改的是规则。”
“没错。”我点头,“我不是要赢一次争斗,我是要让所有人明白——以后这世道,听拳头的,不如听脑子的。”
他呼吸重了些。
不是紧张,是兴奋。
我看得出来。这种人不怕事大,怕的是没机会往上爬。而我现在给他的,不是一条退路,是一条新路。
“可就算建起私采队,也只是小打小闹。”他仍有些迟疑,“一座灵矿、一条灵脉,岂是我们现在能碰的?”
“当然不能。”我转身走回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但可以先让人相信——它能是我的。”
我看着他:“你知道正道为什么千年不衰吗?不是他们正义,是他们让人相信他们正义。同样的道理,我不需要现在就拿下九州,我只需要让人相信——我将来会拿下九州。”
他猛地抬头。
眼睛亮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被点醒了。
“你帮我铺路,我许你共享江山。”我靠在石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今天是你查裴炎,明天是你带人采药,后天是你替我谈下一座矿场的合作。等哪天我真站上巅峰了——你说,第一个写新规则的人,会不会是你?”
风忽然大了些。
吹得院角那盏没点的灯笼晃了晃。
萧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礼。
不是单膝跪地,也不是抱拳作揖,而是双手交叠于腹前,额头几乎触到膝盖——这是宗门里只有面对宗主时才会用的大礼。
“属下已有三策,请师姐聆听。”他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
我跷着的二郎腿没放下来,也没说话,只是冲他抬了抬下巴。
他直起身,开始说。
第一策:借“整顿私采”之名,反向操作。由他暗中放出消息,称发现一处废弃药园藏有稀有灵草,引诱其他被压制的外门弟子自发组织采药队。待队伍成型,他再以“维稳”为由介入,实则掌控调度权。
第二策:利用内门账目漏洞,在资源流转环节做手脚。将部分正规采购的药材通过隐秘渠道转卖,所得利润用于资助私采队扩张,并留下少量证据指向裴炎,为日后扳倒他埋线。
第三策最狠——拉拢几位对现状不满的年轻长老,以“共同开发灵脉收益分成”为饵,建立利益同盟。这些人暂时不会公开站队,但可在关键时刻提供庇护与情报支持。
他说得很细,每一步都有备选方案,风险评估也列得清清楚楚。
我听着,没打断。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若执行顺利,三个月内,我们便可初步掌握外门三分之一的资源流向。”
我这才慢慢放下腿,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空药瓶,在月光下转了半圈。
“不错。”我说,“比我预想的还狠一点。”
他嘴角微扬,没谦虚。
我知道他在等一句话。
于是我给了。
“从今天起,你不只是我的人。”我盯着他,“你是我的军师。”
他呼吸一滞。
眼神变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权衡,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就像一个一直躲在暗处下棋的人,终于被人看见了棋路,还被告知——你不止会下棋,你还能当棋手。
他抱拳,声音比之前更低,却更稳:“属下定不负所托。”
我没留他。
“去吧。”我说,“该干嘛干嘛。别让人看出你变了。”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
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师姐刚才说,要让人离不开你。”
我嗯了一声。
“那属下斗胆问一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打算怎么让我离不开您?”
我笑了。
这次没回答。
只是把空药瓶往地上一掷。
“啪”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在月光下闪出几道细碎的光。
他站着,没动。
然后,慢慢地,嘴角也扬了起来。
下一秒,他迈步离去,背影挺直如剑,再没有一丝犹豫。
我坐回石凳,摸了摸肋骨处那阵隐隐的疼。
风穿院而过,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合欢宗主峰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浮在夜里的星河。
我仰头看了会儿,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
伸手从怀里掏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剧情修正点数+800】
【跨频道误解达成】
我合上面板,靠在石背上,闭了会儿眼。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最后那句话。
“您打算怎么让我离不开您?”
呵。
傻小子。
你现在已经离不开了。
因为你已经开始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了。
而我相信的,从来只有我自己。
我睁开眼,看向院外那条青石小径。
他的脚印还在,但人已经看不见了。
我低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是叶小凡今早塞给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听说内门最近在传,有个柴房里的疯女人,能把死局走活。”
我笑了笑,把纸条揉成一团,弹进了角落的水缸里。
水花溅起一点。
月亮倒影晃了晃。
又很快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