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压在柴房的瓦檐上,没散。我坐在石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刚把那张叶小凡的纸条扔进水缸,水波晃了两下,月亮就碎了。
风穿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
我正想回屋,门框还没摸到,院墙那边“咚”地一声响,像有人拿脑袋撞石头。
我没回头,只侧了半步。
一把剑横在我眼前,剑尖离喉咙三寸,抖得厉害。剑刃上挂着血,顺着纹路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几个黑点。
我抬眼,看见夜阑站在月光底下。十六岁的脸,冷得像冻过的铁,眼睛却烧着,盯着我不放。他一只手攥着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像是刚从谁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见他。”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为什么不叫我?”
我认得这语气。不是问,是逼。
我嗤了一声,绕开剑尖往屋里走:“你算哪根葱?我还得按名单排号见人?”
他猛地跨前一步,剑横过来拦住我去路,喉咙里滚出一句:“我杀了三个巡夜的。”
我没停步,伸手一拨,把他那破剑拍到地上。
“啪”一声,剑刃插进泥里,颤了两下。
“哦。”我低头看他,“那你挺能耐啊。杀人立功,来领赏?”
他没动。跪在那儿,头低着,肩膀绷得死紧。
我站定,俯视他:“你要真是来报功的,现在就滚去执事堂自首。要是来我这儿闹脾气的——”我顿了顿,嗓音放冷,“我不收疯狗。”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他咬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是来讨好的。”
“那你来干嘛?”我双手插兜,学着以前看小说里男主那样歪着头,“哭给我看?让我心疼你?”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懒得跟他耗,转身就往屋里走。门板刚推开一条缝,身后传来“咔”的一声,像是骨头捏碎了。
我回头,看见他把自己的左手狠狠砸在剑脊上,指骨错位,血顺着虎口流下来。
“别走。”他喘着气,声音发抖,“你……你看我一眼。”
我皱眉:“你有病?”
“你要是走,”他抬起头,眼神疯得不像人,“我就在这儿死给你看。”
我乐了。
真乐了。
我走回去,蹲在他面前,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伸手,一把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在地上。
“听着。”我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你想死?行啊。但你记住,你这条命——现在归我管。”
他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松手:“你说你不讨好?那你来干嘛?想让我怕你?还是想让我觉得你可怜?告诉你,我没空陪你演苦情戏。你要真想活,就给我爬起来,像个男人一样站着。要不想活——”我手上加力,他呼吸一滞,“你现在就可以断气,我连灰都不给你收。”
他没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我,眼里那种疯劲儿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越烧越旺。
我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捡你的剑。”我说,“脏死了。”
他趴在地上,手指抽搐了一下,慢慢伸手去够那把剑。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
我走到石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天有点闷,茶也凉透了,喝进胃里像吞了块铁。
我靠着门框,看他一点一点把剑拔出来,又一点一点站起来。左手指骨歪着,血还在滴,但他站得笔直,像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你为什么不召见我?”他又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我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内门首席?长老亲传?你连个正式弟子都不是,我凭什么见你?”
他喉结动了动。
“我可以变强。”他说。
“谁信?”我翻白眼,“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变强?等你能打赢赵铁柱再说这话。”
他没反驳,只是低着头,手指抠着剑柄,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
我喝了第二口茶,忽然觉得有点累。刚才跟萧妄那一套唇枪舌剑还没缓过劲儿来,现在又来个发疯的小孩,真是嫌命长。
我放下杯子,转身往屋里走。
“下次再来烦我。”我走到门槛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看都没看就往后一抛,“拿着。死外面别怪我没提醒。”
那张符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普普通通的护心符,市集上五枚下品灵石一张的那种。
他僵在原地,盯着那张符,一动不动。
我没回头,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没点灯,我摸黑走到床沿坐下,顺手把系统面板掏出来看了一眼。
【夜阑怨念值-300】
【剧情修正点数+200】
【标签更新:【自我攻略中】】
我合上面板,靠在墙上,闭眼。
外头一点动静没有。
我知道他没走。
这种人,给颗糖就能守一宿。
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边听外头的风声,一边盘算刚才那套话有没有漏。打压得够狠,甜头给得够贱,正好戳中这种偏执狂的心理缺口——你越瞧不起我,我越要证明给你看。
挺好。
正想着,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是纸被展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窸窣,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把符箓贴胸口的位置。
我没睁眼。
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把那张烂符当命根子护着,说不定还觉得自己终于被“认可”了。
荒唐。
可这世道,不就是越荒唐越好使?
我睁开眼,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见自己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上个月被药炉烫的。那时候我还觉得疼,现在连感觉都没了。
人都是这样,痛多了,就不知道什么是痛。
外头那人也是。
他以为我在考验他。
其实我只是嫌麻烦。
要是他聪明点,现在就该滚蛋。要是他傻,那就继续跪着吧,反正我又不少块肉。
我正要躺下,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哽咽。
不是哭,更像是憋不住的喘息。
我皱眉。
下一秒,听见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你骂我,是因为在乎我吧?”
我猛地坐直。
啥?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在外面,对着一张五块钱的护心符,脑补出这套情深意重?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脚踹开窗户。
月光照进去一半,我探出头,看见夜阑跪在院子里,头低着,双手抱剑放在膝上,那张符被他死死按在心口位置,边缘都皱了。
“你有病!”我吼他,“谁他妈在乎你?那是防身用的!懂不懂?防身!不是定情信物!”
他没抬头,肩膀微微发抖。
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笑。
操。
我关上窗户,背靠墙滑坐在地。
这届反派真的不行。
太能脑补了。
我掏出系统面板,想看看有没有差评提示,结果发现点数又涨了一截。
【剧情修正点数+400】
【跨频道误解达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演技好。
是这群纸片人,太渴望被爱了。
我叹了口气,把面板塞回怀里。
外头安静得像没人。
但我知道他在。
像条狗一样,守在门口。
我躺上床,闭眼,手还搭在窗沿上。
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点夜露的湿气。
我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很。
外头那人的心跳,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挺好。
让他乱着。
只要他还觉得,被我骂是一种恩赐,被我甩张破符是种荣耀——
那他就永远是我的狗。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外头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师姐,我明天,会更强的。”
我没回应。
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他会出现在练武场。
满身伤,也要站那儿。
等着我再踹他一脚。
或者,再扔他一张更烂的符。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操。
这修罗场,真是越来越费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