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白止做了一桌好菜。
红烧鱼、酱排骨、清炒时蔬、一道蛋花汤,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顾衍从厨房门口探头进来看了好几回,每次都被白止赶出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就蹲在门槛上等,下巴搁在膝盖上看暮色一点点吞没山脊。等到白止终于喊他进来,他几步跨到桌边,目光从满桌菜上扫过去,在红烧鱼那道停了停。
“师尊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菜?”
白止给他盛了碗饭搁在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端起碗来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今天高兴。”
顾衍歪了歪头:“高兴什么?”
“高兴你今天的引气诀突破了第四层。”白止咽下鱼肉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后山练剑的时候突破的,剑气把旁边那棵松树削掉了一半。”
顾衍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夹了块排骨放进白止碗里。白止瞪了他一眼,把排骨又夹回去:“你吃你的,我这儿有。”
“师尊吃。”
“你长身体。”
“师尊也长。”
“为师都多大了还长什么——”
“长点肉。”顾衍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锁骨的位置,很快又移开了,“师尊太瘦了。”
白止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热起来,低头扒饭不说话了。顾衍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夹菜吃。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窗外暮色渐深,从橘红沉成紫蓝,最后变成浓稠的墨色。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白止没让顾衍动手。他把少年赶去洗澡,自己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着,他没听见顾衍什么时候走回来的,直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拈走他手里刚洗干净的碟子。
“我来。”顾衍接过碟子用干布擦着,身上的水汽带着皂角的清香,还冒着热气。白止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换了件干净的月白中衣,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新生的浅粉色皮肤。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颈侧,水珠顺着发尾滴落,把中衣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白止把手里的抹布塞给他:“那你洗吧,我去烧壶水。”
他从顾衍身边侧身经过的时候,顾衍忽然叫住他。
“师尊。”
白止回头。
顾衍手里还端着那个瓷碟,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厨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把他的桃花瞳映得格外幽深。
“徒儿下个月满十六了。”他说。
白止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刻意算过顾衍的生辰,只知道当初从乱葬岗捡到他的时候,少年刚过十五岁的生辰不久,推算起来确实快了。他点了点头:“嗯,到时候给你做碗长寿面。”
“徒儿想要的不是长寿面。”顾衍把瓷碟放回碗架,转过身来正对着白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厨房里的水汽还没散尽,空气潮乎乎的。
白止看着他:“那你要什么?”
顾衍看着他的眼睛,张嘴想说,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阴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厨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灶台上余火哔剥的声响。
“要师尊答应徒儿一件事。”顾衍说,重新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白止眉眼间,“师尊先别说好,先听听是什么。”
白止心头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灶台边上,双臂环在胸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你说。”
顾衍往前迈了半步,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了。他微微低着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等到那天,师尊能不能让徒儿抱一下?就一下。”
白止看着他,看着少年眼底那片沉甸甸的、暖融融的东西,看着他那张逐渐褪去少年稚气、轮廓一日比一日深邃的脸。厨房里很安静,油灯跳了跳,顾衍的影子映在后面的墙上,被拉得很长,几乎把整面墙都罩住了。
“就抱一下?”白止问。
顾衍点了点头。
白止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轻轻弹了一下顾衍的眉心。
“可以。”他说,“不过现在把碗洗完,别想偷懒。”
顾衍被弹得往后仰了仰,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转身回去继续洗碗,水声重新响起来,伴着少年嘴里哼的不成调的小曲。白止靠在灶台上看着他哼着歌洗碗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烧水。
夜里白止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间传来顾衍均匀的呼吸声,少年人睡着之后很安静,偶尔翻个身把被角蹭得窸窣响。白止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细微的声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腕间那串灵珠。月白的珠子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光晕,一粒挨着一粒,温润妥帖地环着他的手腕。他转了转珠子,指腹挨个捻过去,忽然想起顾衍今天说“想要师尊答应徒儿一件事”时那个表情——那双桃花瞳里藏着的东西几乎要漫出来了,可又被少年自己压了回去,收束成一个小心翼翼的请求。
抱一下。就一下。
白止把灵珠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闭上眼。灵珠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皮肤里,痒丝丝的。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六岁。还小。可也不小了。
他迷迷糊糊想着,什么时候睡的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枝白玉兰,花瓣上还带着晨露。花枝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顾衍的笔迹。
“去后山练剑了。师尊醒了记得吃早饭,在灶上温着。”
白止捏着那枝白玉兰看了好一会儿,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他把花枝小心地搁在窗台上的瓷瓶里,那里已经插了好几枝了,都是顾衍每天早上练剑回来路上折的。白玉兰在晨光里微微舒展着花瓣,清冽的香气在殿内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白止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枝白玉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转身去灶间拿早饭了。揭开锅盖,里面温着一碗粥和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香扑鼻而来。白止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连忙放下碗吹了吹。
“这小子……”
他把碗重新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窗外传来后山练剑的破风声,一下接一下,节奏稳而匀。白止坐在灶台边喝粥,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天的粥格外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顾衍的引气诀到了第四层之后进展渐缓,白止又给他找了卷新的功法,少年每天埋头苦练,修为稳步攀升。偶尔下山历练,回来的时候总会给白止带点小东西——一串糖葫芦、一包桂花糕、一本在旧书摊上淘来的散佚道经。白止收着收着,柜子里的零碎物件渐渐多了起来。
白玉兰的花季过了,枝头换上嫩绿的新叶。顾衍不再折花了,改在清晨给白止的窗台上放一把刚摘的野莓,红彤彤的,裹着晨露,酸甜滋味在舌尖炸开。
眼看着下个月越来越近,白止有一天洗衣服的时候忽然在顾衍的衣袋里摸到一小块硬物。他掏出来一看,是块玉佩。成色很好,通透的青白玉,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他凑近了辨认,看清的那一瞬间手指顿住了。
“白止。”
是他的名字。笔画工整,刀锋利落,像是被人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刻了很久。
白止攥着那块玉佩站在洗衣盆前,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玉佩重新放回顾衍的衣袋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衣服拧干了晾在竹竿上。
晾衣服的时候他低着头,耳尖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