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
晨曦初露,胡家的早饭还未撤下,门房便匆匆来报——城里的老学究来了。
这位老学究可是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前清最后一届解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些年十里八乡,无论是官是民,但凡有啥上得台面的事情,都少不了请他坐镇。更重要的是,他是刘少芝和胡简薇学画时的师父。胡简薇跟着学了五年,刘少芝更是他的得意门生。用老学究的话说:“不读诗书,画作便没有灵魂。”
因此胡简薇虽然是学画,同时学些诗书也是免不了的。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老学究也是喜欢得紧。
如今得意弟子求到他面前,请求他出面保媒,保的还是那小丫头,他便二话不说应承下来。这俩弟子若能成就一段佳话,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当人活得足够老了就会晓得,人生啊,有些错误是为了成就。
胡崇德亲自迎出门去,礼数颇为周全。胡家哪个娃儿没有在他面前受过教?
当胡简薇在闺房中听说,刘少芝竟请动了师父来保媒,沉寂许久的心湖不禁泛起涟漪。她没想到,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有师父保媒,此事八九不离十了吧。她真的要嫁给师兄了吗?嫁吧嫁吧,左右是要嫁的,师兄比其他人好多了吧。
胡崇德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边步履生风,一边拱手笑道:“老师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里面请,里面请。”
老学究捻着花白的胡须还礼:“胡老宜客气了。”
堂屋中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老学究道明来意:“今日老朽前来,是受小徒少芝所托,替他向府上陆小几提亲。小徒精诚所至,求娶府上陆小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大红聘礼单,"直是刘家的聘礼清单,请胡老宜过目。"
胡崇德接过一寸厚的礼单,慢慢展开。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微微一动。这份聘礼之丰厚,完全配得上胡家的门第,更难得的是处处透着用心,俨然就是大户人家初婚结亲的作派,甚至还要更加郑重几分。比不上魏家的华丽,却多出许多实在。这绝不是走个过场,而是从一开始就展现出满满的诚意。
想不到,魏家前脚退亲,他后脚就送上这份丰厚礼单。退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不可能不晓得吧?他一点儿都不介意吗?虽然他现在也是个鳏夫,但是男女有别啊。
胡崇德放下礼单,冲老学究拱手道:“老师父,陆妹的事想来老师父以听说了,此事……”
“胡老宜,”没等胡崇德说完老学究就打断道:“小徒年轻,未得父母之命便任性行事,等陆妹受委屈了,老朽已狠狠训过他。还请胡老宜看在他真心实意的份儿上,允了直桩哄事,以算两全其美。”
胡崇德愣住。老学究话里有话,但是总体听来,竟是这刘家小子要认下这个“奸夫”?这……
如今胡家也好,胡家陆妹也罢,正是在风口浪尖上,而能够压下大浪的,必得是另一个更大的浪。
刘家乃是书香门第,祖上倒是曾经出过两三个秀才,进士也出过,有一些祖业,只可惜刘家五代单传,代代不善经营,他前头又婚配过一次,祖业恐怕也所剩无多了。
这浪头,不够大啊。
胡母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神情,手心里都是汗。她又看看那气定神闲的师徒二人,尤其是心有成算的老学究,也安下不少心来。
“少芝,”胡崇德放下礼单,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刘少芝,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审视,“你家出直份儿聘礼,怕是要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刘少芝连忙恭敬作揖:“bé父容禀。家父去世之后,晚辈确实不善打理家业,但幸得祖宗荫蔽,尚留有些许薄产,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师妹下嫁于晚辈,必不会为生活所困,刘家少奶奶的体面,晚辈还负担得起。晚辈自知高攀,故倾尽所有以示诚意,还请bé父bé母成全。”
“胡老宜,”老学究适时开口帮腔,声音沉稳有力,“陆妹嫁给少芝,虽是下嫁,但少芝素有才情,以是老夫的得意门生,两家勉强以算门当户对。若是胡老宜担心刘家因为聘礼掏空家底,大可让陆妹将聘礼带回,并用丰厚嫁妆送嫁。想必,胡家家大业大,简薇素来娇生惯养,胡老爷以不忍让胡家幺妹儿吃半点苦。小徒虽然愚钝,但乃是难得的至情至性之人,又对陆妹一片痴心,乃是良人。姑娘家嫁人嘛,但求一gò安稳顺遂,胡老宜以为呢?”
说着,他转向刘少芝,语气严肃:“少芝,以后必须对幺妹儿好生照顾,孝敬岳父岳母,才不辜负胡老宜这番抬举成全,晓得吗?敢让幺妹受半点委屈,师父我都不饶你,晓得吗?”
“是,师父,弟子晓得。”刘少芝躬身应道,随即又转向主座深深作揖:“多系岳父、岳母大人抬爱。晚辈一介书生,又不善打理生意,或许在生意上不能相助,但是晚辈胜在对师妹一片真心,师妹嫁过来,一样是受尽宠爱的少奶奶。若是以后生了娃儿,只要刘家有后,再多的,岳父想过一两gò娃儿姓胡,晚辈以无不遵命。”
“你能让娃儿姓胡?”胡崇德像是听到天方夜谭,他到底是想娶还是想嫁?
“过一两gò,是阔以的。”刘少芝说着脸红起来,有些羞涩。
胡崇德还想再说什么,一旁的胡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抢着说道:“老宜,我看少芝一片赤诚,又一表人才,原先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直hāer又有老师父保媒,我看,直倒是一桩好哄事。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主要是要等小两口日子和美不是?不如,就同意了吧?”她说着,又在袖下轻轻捏了捏胡崇德的手,暗示他认清自家闺女的现状,莫要过分挑三拣四。人家都已经可以不畏流言蜚语认了“奸夫”,又应承让一两个娃儿姓胡了,莫要再想更多。
胡崇德靠近胡母,低声耳语,“你Ki瓮hàer幺妹,嫁她师兄要得不,我应了她又闹倒不嫁,她不是要跟我著仇人?你受得了她闹啊?”
胡母刚想说“陆妹愿意”,转念一想又改成:“要得,我Ki瓮hàer。”
胡母站起来朝刘少芝点点头,又朝老学究蹲了一下,便往后院去了。胡崇德招呼着两人喝茶,还让下人给老学究点了一杆烟,聊些江城的大事小事。
不一会儿胡母转来,冲胡崇德点点头。
胡崇德奇怪自家老妻是如何让自家犟丫头同意的,但同意了就好。
“婚事,风光大办,没瓮题吧?”胡崇德问。
“没瓮题!一定风光大办!”刘少芝连忙应答,声音因激动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多系岳父岳母成全!”他再次深深作揖,眼角眉梢都透着喜色。
“到时,还请老师父纡尊,为他俩证哄。”胡崇德又对着老学究拱手道。
老学究抚着胡须,微微颔首:“只要排场足够大,老朽证婚,倒是不成问题。”
“当然!”这回轮到胡崇德毫不犹豫地应答,“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请县太宜主哄,排面一定做足。把这场哄礼,著到江城第一。”
“那就弄gò说定了。”老学究趁热打铁,“如此,老朽以把那帮老兄弟hó不成器的徒弟以一起喊上,凑gò热闹。也沾沾胡老爷和陆妹的喜气。”
“如此,多系老师父捧场了。”胡崇德再次拱手。他心下明白,老学究口中的"老兄弟"和"不成器"的徒弟,大多都是江城和周边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他胡家的面子,县太爷或许请得到,但那些清高的文人雅士,人家还真不一定买他的账。
老学究捻着胡须,继续敲定细节:“下个月初八,是gò好日子,适合结亲,不如就定那日。”
胡崇德一愣:“下gò月初八?只有一gò月了,来得及总备?”
胡母适时开口:“老宜,时间是有点儿赶,但是幺妹儿的嫁妆,早已总备了不少,如今只是添置一些,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啊,丫头的肚皮可不等人。
“胡老宜放心,老朽那点儿还有兮人手,喜gò字雕gò花儿,还勉强得用,以可紧倒胡老宜直边使唤。”
胡崇德深知老学究所谓的“人手”,多半便是他那帮“不成器”的徒弟,他最后一丝疑虑也没有了。
“那行,那就下个月初八,就定那天。”胡崇德终于拍板,又特意叮嘱道:“贤婿以转Ki好生准备。记倒,老夫要排场,场面越大越好。”浪头越大越好。
刘少芝会意,再次躬身作揖:“是,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必不会让别家比下Ki。”
“嗯。”胡崇德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知情识趣的年轻人。
既然事情谈妥,他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老夫码头上还有点儿事,就不留二位了。老师父,我让人送您回去。”
“不必了。”老学究在刘少芝的搀扶下起身,微微颔首,“我与少芝一路来的,等hāer他送我转Ki就行了。胡老宜有事尽管先行一步,老朽腿脚不利索了,走得慢,就不拖胡老宜后腿了。”
胡崇德便不再坚持,“如此,老师父,在下就失陪了,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少芝,照顾好老师父。”
“是,岳父大人请。”刘少芝侧身让路,又小心扶起老学究:“师父慢点儿。”
等到胡崇德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胡母快步上前,来到老学究跟前,福身行礼,由衷说道:“多谢老师父。”
老学究摆摆手,“人老了,希望孩子们好,以希望多做点好事。人生百味,苦已经够多了,总要在苦里找出甜来,才不枉此生。陆妹是gò好丫头,不要再苛责她了。”
“是。”胡母低声道。
“少芝。”
“师父。”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今后,是福是祸,就看你们的了。师父老了,帮不了你们什么了。走吧。”
“是。”
“胡家的,你以转Ki吧,Ki跟陆妹说hàer,喊她安心待嫁。她师兄喜欢了她十来年,不得委屈她。”
“是,老师父。”
眼见两人的背影也消失在照壁后,胡母轻轻吐出一口气,匆匆往后院而去——胸中这块大石,总算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