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许都的第三天,我站在尚书台西厢的旧架子前,手指划过那些蒙了薄灰的竹简卷册,恍惚觉得三个月前的自己就蹲在同一个位置。
架子上的暗码标记还在,是我当初用指甲划下的浅浅印痕。我在第二根横梁上摸了一把,指腹沾了一层灰——这说明自从我离开之后,这间屋子再没有人认真进来翻过。程昱的人虽然查抄了尚书台的底档,但西厢的旧档在他们眼里大约只是些无用的陈年废纸。
我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来抖了抖灰。还是那些少府的旧账,李方的字迹、曹洪的签章、夏侯渊副将的支取记录,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可此刻再看这些数字,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虚支、侵吞、夹账,都成了落满灰的旧事。
有人在身后咳嗽了一声。
我回头,是刘主事。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吏站在西厢门口,手里还攥着他那把旧钥匙。他看到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拱了拱手:"陈令史,别来无恙。"
"刘主事,你还在。"
"没被裁掉。"他走进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程昱的人撤得急,尚书台的清册都没来得及带走。我这把老骨头就捡了个便宜。"
我们站在西厢的灰尘里对望了片刻。他没有问我这三个月去了哪里,我也没有解释。他低下头翻了翻案上那些旧档,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陈令史,你知道曹操在官渡的情况吗?"
"听说还在对峙。"
"还在。"刘主事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可袁绍那边出了变数。许攸投了曹操,献了乌巢的粮道图。如果消息属实,官渡这一仗,曹操极有可能要翻盘。"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让脸上露出什么。许攸投曹、乌巢烧粮——这是正史上官渡之战的转折点。如果曹操打赢了袁绍,那他就能腾出全部兵力回师许都。留给刘协巩固政权的时间,远比我们想象中更短。
"这个消息有多少人知道?"
"眼下只有尚书台几个老人从前方军报里推测出来的,还没有正式传开。"刘主事把手里的竹简放回架上,"陈令史,我多嘴说一句——打下许都不难,守住许都,难。曹操在前线若是赢了,他那口气就续上了。到时候他带兵回来,许都城里这点人,扛不扛得住,你自己掂量。"
他走了。西厢又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架上的竹简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在西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往宣室殿方向走。
刘协这几天忙得几乎没有合眼。他把宣室殿西侧的值房改成了临时朝房,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里面看各地来的奏报和军报。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叠帛书,旁边摆着半碗凉透的粥。
"陛下,臣有件事要禀报。"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青,但精神还好:"你说。"
"曹操在官渡可能要有大动作。许攸投曹、乌巢粮道将破。如果袁绍的粮草被烧,曹军就会反败为胜。到时候——"
"到时候曹操就能腾出手来回师许都。"刘协接过我的话,语气平淡,"朕知道。刘备昨晚也来跟朕说了同样的话。"
他在案上铺开一张许都周边的地形图,手指点在北面几条官道的交会处:"曹操回师,必经官渡、中牟、尉氏三站。从尉氏到许都,骑兵急行军只要三天。朕让关羽带三百人驻守尉氏,张飞带两百人扼住中牟渡口,刘备的主力留在许都策应。就算曹操打赢了袁绍,他想回许都也得先过两道卡。"
我看着他在地图上画的那几条线,心里盘算了一下。兵力确实太分散了。关羽三百、张飞两百、刘备在许都拢共不到四百人,加上龚都的几百乡勇和杨彪从南阳那边还能再调些人过来,总兵力勉强能凑到一千五百左右。可曹操打赢官渡之后能带回来的至少是上万人的精锐之师,一千五百人在野外跟他对阵,和螳臂当车没有区别。
"陛下,臣以为,尉氏和中牟可以派人驻守,但主力不能出城。许都城高墙厚,守城比野战更有把握。"
刘协的手指停在地图边缘。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我:"陈逸,你觉得我们能守住许都吗?"
这个问题我其实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了。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会儿才说:"陛下,能不能守住,取决于三件事。第一,曹操回师的速度有多快;第二,袁绍在官渡败了之后有没有余力在侧翼牵制;第三,许都城里的人心向背。"
"人心向背——你是指那些原本依附曹操的官员和将领?"
"对。城里现在虽然换了旗号,但大多数官吏还是原班人马。他们这几天没有动作,不是因为忠心于陛下,而是在观望。如果曹操大军压城的时候他们还肯站在陛下这边,那就有胜算;如果他们到时候反水——"我没有说下去。
刘协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案角。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朕知道。这些人里,有一半在等曹操回来,另一半在等朕赢。"他说,"朕能做的,就是在曹操回来之前,让那观望的一半觉得朕值得押注。"
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住了我。
"陈逸。"
我回头。
他坐在案后的阴影里,隔着一张堆满帛书的地图,声音不大却清晰:"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单独出宫。"
我愣了一下:"陛下——"
"程昱虽然撤了,但曹操在许都经营了三年,暗桩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拔干净。你是朕身边最显眼的人,如果有人想对朕动手,第一个会先动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朕不是在担心你。朕是在说,你如果出了事,朕就少了半条膀臂。所以,别出宫。"
我在门口停了两息,然后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
走出宣室殿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正烈,照在宫墙的青砖上,晃得人眯眼。我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有人把一面刚刚擦过的铜镜悬在了头顶。
远处宫城的城墙上,那排赤旗还在风里翻卷着。旗杆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一根挨着一根投在砖地上,像一排竖着的栅栏。
我走下台阶的时候,忽然想起刘主事在西厢说的那句话:"打下许都不难,守住许都,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磨出来的红印还没消,掌心因为握刀形成的薄茧已经开始蜕皮了。
我在廊柱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王越驻扎的值房走去。有些事情,得提前开始布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