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晃晃悠悠地过,转眼到了顾衍生辰的前一天。
白止那天一早就去了集市。枯柳镇逢五有集,他赶了个大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挑了一把上好的龙须面,又买了两个红皮鸡蛋、一小坛黄酒,还在街角的布庄扯了块月白的料子。他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家药材铺子,脚步顿了一下,想起上回沈砚的话——那株龙涎草是顾衍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推门进去了。掌柜的认得他,客客气气招呼,白止问了几句关于龙涎草的养护,掌柜的热心,从后头翻出半本旧册子递给他,说上面记着龙涎草的炮制之法。白止道了谢,把册子揣进怀里。
回太虚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侧殿里空荡荡的,顾衍不在。白止把东西放下,走到后山去找,远远就听见剑风破空的锐响。少年练得专注,霜寒剑在他手中翻转如银龙,剑气卷着落叶在空中旋成涡。白止站在竹林边看着,没出声打扰,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顾衍长高了。
比上个月又高了小半寸,肩线更宽了些,挥剑时袖口被风鼓起,露出小截结实的小臂。少年的身形正从少年往青年过渡,每一寸骨骼都在抽条、舒展,像一棵被阳光催着往上蹿的白杨。
白止靠在竹子上,看得出了神。直到顾衍收招转过身来,他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的。顾衍看见他,拎着剑大步走过来,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流过下颌,滴在领口洇开深色。
“师尊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白止把手里拎着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
顾衍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滑进衣领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把水囊还给白止,忽然凑近了嗅了嗅白止的衣领。
“师尊去集市了?有龙涎草的味道。”
白止一怔,随即想起那本旧册子大概染上了药材铺子里的气味。他没否认,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过去:“路过药材铺子,掌柜的给了我本龙涎草的炮制小册,你看看有没有用。”
顾衍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页停住了。他看了几息,忽然合上册子,桃花瞳里泛起一点亮晶晶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被点燃了。
“师尊。”
“嗯?”
“这上面写着的法子,”顾衍把册子翻到那一页递到白止眼前,“龙涎草磨粉之后,如果用灵珠的灵力温养着,药效能翻好几倍。”
白止低头看了看那一页,上面确实写着。他腕间的灵珠正泛着温润的光泽,月白的珠面在日光下透亮如凝脂。顾衍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到他腕间,看了几息,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徒儿的灵珠正好可以用。”
白止想说那不就是你送我那个吗,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点了点头:“那回去试试。”
两人并肩往回走。竹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了满地的碎金。顾衍走在他身侧,步子刻意放慢了,配合着白止的步速。走了半程,顾衍忽然开口。
“师尊明天有什么事吗?”
白止心里漏跳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怎么?”
“没什么,”顾衍偏过头看他,嘴角翘着,“就是想跟师尊待一天。”
白止没接话,低头看着脚下斑驳的光影。顾衍也没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回侧殿。当晚白止给顾衍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少年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饭后顾衍抢着洗碗,白止也没拦,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挽着袖子站在水槽前,水声哗啦啦响着,少年挺拔的背影被油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白止看了他好一会儿,悄悄转身回了内间。
第二日天还没亮白止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没惊动隔壁的顾衍,摸黑进了厨房。面和好、醒上,他又从柜子里翻出昨天扯的那块月白料子,坐在窗下借着透进来的微光量了量尺寸。
顾衍的身量他不用量也知道——肩宽、臂长、腰围,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少年身形的轮廓。他裁好料子开始缝,针脚走得细密又整齐,缝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天色亮起来了,晨光一点一点漫进窗棂,把道袍的月白色照得柔和。
他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侧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止飞快地把新裁的道袍叠好塞进榻边的柜子里,拍了拍衣摆上的线头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和顾衍撞了个面对面。少年刚醒,头发还有些蓬乱,桃花瞳里带着未散尽的睡意,衣襟松松地敞着。
“师尊起这么早?”顾衍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白止指尖上还缠着一截没来得及剪断的线头,嘴角就慢慢翘起来了,“师尊在做什么?”
“没什么。”白止面不改色地把线头扯掉塞进袖子里,“准备给你做长寿面,你去洗漱。”
顾衍没动,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截没藏干净的线头上,看了一会儿,弯了弯眼睛:“好。”
他转身往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尊,待会儿吃了面,陪徒儿去后山走走吧。”
“嗯。”白止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长寿面做得用心,汤底熬得清亮,葱花撒得均匀,两个红皮鸡蛋卧在碗底。顾衍端起来吃了第一口,桃花瞳就微微亮起来。他埋头把一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的时候他抬起脸来,嘴角沾着一点油光。
“师尊做的面最好吃了。”他说。
白止把一张帕子递过去:“擦嘴。”
顾衍接过来擦了擦嘴,然后把帕子叠好放进自己袖子里,不还了。白止看见了也没说,装作没注意,起身收拾碗筷。顾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侧殿,沿着石板路往后山去。
清晨的后山浸在薄雾里,草叶上全是露水,打湿了两人的靴面和裤脚。顾衍走在前面,走到半山腰那片开阔的平地时停下来转过身。白止抬头看他,少年站在晨光里,薄雾拢着他的身形,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衬出几分不真实感。
“师尊,”顾衍说,“徒儿十六了。”
白止点了点头,走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个角度看去,顾衍的下颌线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变得凌厉而分明。可他的眼神还是暖的,桃花瞳里映着白止的倒影,安安稳稳的,像一汪被太阳晒透了的静水。
“嗯,”白止说,“十六了,是大孩子了。”
顾衍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点亮了。他张开双臂,往前迈了一步,低头把白止整个圈进了怀里。
白止没有躲。
少年的胸膛贴着了他的胸口,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背,收得紧紧的,可又留了一点余量,像是怕勒疼了他。顾衍的下巴搁在他发顶,胸腔里的心跳又重又快,隔着几层衣料清清楚楚地传到白止心口。
白止站在那个怀抱里,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声,闻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混着晨露的清冽。他慢慢抬起手,环过顾衍的背,手掌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师尊,”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徒儿会一直对您好的。”
白止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嗯了一声。
“徒儿会把所有好东西都给您。”
“……嗯。”
“徒儿这辈子,就跟着您了。”
白止在他怀里停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顾衍的胸口,震得少年整个人微微僵住。
“为师知道。”白止说。
两人在晨光里抱了许久,久到山雾散尽了,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一团。顾衍终于慢慢松开手臂,退开半步低头看着他。白止仰起脸来,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把他耳尖那点红照得清清楚楚。
“回去吧,”白止说,清了清嗓子,“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午饭后白止把顾衍赶去午睡,自己坐在窗下把那件月白道袍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针脚。确定各处都妥帖之后,他叠好道袍,在袖口内侧用同色的线绣了一小朵白玉兰的轮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绣完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他指尖微微冒了层薄汗。
傍晚顾衍醒了,白止把道袍递给他。
少年展开那件月白衣袍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把道袍提起来抖了抖,月光白的料子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袖口的白玉兰绣纹若隐若现。顾衍低头看着那朵绣纹,看了很久,久到白止开始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
顾衍没有试。他把道袍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抬起头来,桃花瞳里亮晶晶的,像是融了一整个黄昏的晚霞在里面。
“师尊亲手做的?”
白止别开眼:“嗯。”
顾衍往前走了两步,这一次他没有抱上来,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白止的指尖。少年的掌心温热干燥,裹着白止微凉的手指,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这是徒儿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他说,“师尊,徒儿会穿一辈子的。”
白止被他握着手指,耳尖红透了,却也没抽回来。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侧殿内暖黄的灯光亮起来,把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顾衍最后还是没有试那件道袍。他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枕边的木匣里,和那块刻了白止名字的玉佩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