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收复许都的第五天傍晚传来的。
那天我正蹲在宣室殿西侧的值房里，跟王越核对许都四门新换的守军名册。王越把名单念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周小乙踉跄着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卷沾了泥的帛书，脸色白得像纸。
"陈令史，官渡来的急报。乌巢被烧，袁军大溃。曹操率精骑连夜北上追击袁绍残部，主力已经回师南下——前锋距许都不到四百里了。"
我接过那卷帛书时手指顿了一下，展开来飞快扫了一遍。字迹潦草，是关羽从前线发回的军报，上面的信息比周小乙说得更具体：曹操在乌巢一把火烧了袁绍的全部存粮，袁军士气崩溃，张郃、高览降曹，袁绍带着八百骑仓皇北逃。曹操没有穷追，留下曹仁收拾残局，自己亲率骑兵主力日夜兼程南下。关羽在尉氏已经和曹军前哨接了一次小仗，双方各伤了数十人，关羽退守城寨，曹军的前锋在城外扎营，没有强攻。
我把帛书放下，抬头看了看王越。他没有说话，但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我站起来走出值房，快步穿过宫城甬道，往宣室殿的方向赶。傍晚的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呼呼作响，我踩过砖地的每一步都落得很沉。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刘协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卷同时送到的军报，刘备站在他右侧，关羽的军报是刘备亲自拆看的。我进去的时候，两人正低头看图，谁都没有抬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低的气压。
"陈逸，你来得正好。"刘协的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他说话时喉咙比平时紧了一线，"曹操的前锋距尉氏三十里，关羽今天下午跟他们交了一次手，曹军约两千人，全是骑兵。他撤回了尉氏城内坚守。尉氏城小墙矮，守不住太久，最多五天。"
刘备抬起头，面色凝重："陛下，臣以为——"
"刘将军，你说。"
"尉氏若失，中牟就是第二道关。张飞在那边的兵只有二百，扛不住两千骑兵。臣建议，尽快把张飞撤回来，集中兵力守许都。把外围的人手全部收缩到城内，把许都变成一块铁板，用城墙和老百姓的力量拖住曹操，等他粮草耗尽。"
刘协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地图，手指在尉氏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又移到中牟，最后落在许都。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张飞如果撤了，曹操两天就能兵临城下。朕本来想用关羽和张飞卡住他的速度，给许都争取更多准备时间。可现在看来——"他没有说下去。
"陛下，臣插一句。"我开口了，"收缩防御是对的。但臣担心的不只是曹操的兵，还有许都城里的……人。"
刘协抬起头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许都收复才五天，城里的官吏和将佐大部分还是原班人马。他们这几天表面顺从，是因为曹操还在官渡前线、胜负未分。现在曹操打赢了袁绍，正带兵回师，这个消息瞒不住，最多三天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候，那些原本观望的人会怎么选？他们中的一些人会暗中联络曹操，在城里给曹军做内应。"
刘备沉声道："你是说，许都城内有人会献城。"
"有可能。而且不止一两个人。"我走到案前，在刘协对面坐下来，"臣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曹操经营许都三年，城里的每一处宫门、每一条街巷、每一家粮铺，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离开许都的时候虽然带走了主力，但绝不可能把所有的暗桩都拔走。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人，现在一定已经在动了。"
刘协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我和刘备之间扫了一下："朕有两件事要做。第一，把外围兵力撤回来守城。第二，清城。"
"清城"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刘备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词的份量很重——在汉代的军事术语里，"清城"指的是对城内所有可疑人员进行彻查，轻则软禁，重则处决。这是一柄刀，锋利但危险，用好了能剪除隐患，用偏了就会激起民变。
"陛下，"刘备开口了，"清城之事，须有确凿证据，否则容易牵连无辜，反惹民心浮动。"
"朕知道。"刘协把目光转向我，"陈逸，你之前在汝南拔过曹营的暗桩，用的是什么样的法子？"
"臣在汝南用的是断线法——不动明线，只拔中继点，让暗桩之间的通讯瘫痪。"我顿了顿，"许都比汝南大得多，暗桩也一定多得多。如果一次性全面清剿，反而会逼他们提前动手。臣觉得，不如先设饵。"
"饵？"
"放出一条消息——就说陛下打算在十日后举行登基大典，重新祭天告庙。这个消息会传遍全城，那些暗桩必定会设法把这条消息送出去给曹操。曹操听到之后会做两件事中的一件：要么加速攻城、赶在大典之前拿下许都；要么放缓脚步、等大典当日城内混乱时再里应外合。无论他选哪一种，只要咱们截住了暗桩送出去的消息，就能顺藤摸瓜，把他们的接头人一个一个挖出来。"
刘备微微颔首："陈先生此计可行。暗桩一动，就藏不住了。"
刘协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消息从明天一早开始放，朕亲自在朝会上提登基大典的事。你现在去安排截信的人手，王越的旧部里挑几个轻捷可靠的，把四门和城内的驿道都布上眼。"
我领命退出宣室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城廊下的灯笼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我投在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走在甬道里，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脑子里已经在排布人手和观察点的位置。
走过尚书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
西厢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极暗的灯光，不是烛火的光，像是油灯调到了最暗档。我记得走之前里面是没有人的。
我贴着墙壁摸到西厢的侧窗下，从窗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蹲在西厢的书架后面，正在翻我白天翻过的那些少府旧档。那人背对着窗户，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衣。他翻得很仔细，一卷一卷地展开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把短刀从腰后轻轻抽出来，悄无声息地绕到西厢的正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的动作极轻——门轴还是发出了那一丝熟悉的吱呀声。
书架后面的人影猛地顿住了。然后他窜起来就跑，动作快得像只耗子，径直扑向后窗。
我两步跨过屋内的竹简堆，伸手去抓他的后领，指尖刚碰到那灰布衣料，他已经翻上了窗台。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摆，刺啦一声，布料撕下一角。那人从窗台上翻了出去，落地声响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奔跑的脚步声，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我握着撕下来的那截灰布站在窗边，胸口起伏得厉害。后窗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通向宫城西墙的方向。我没有追——追不上了，而且夜里一个人在宫里乱跑反而容易被守军当贼拿住。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灰布。布料粗糙，是寻常百姓穿的麻布，边缘的线头参差不齐，是匆忙扯断的。布面上蹭了一点灰，还有一股淡淡的油墨味——那是常年接触文书和竹简的人手上才会沾的墨水气。
这个人熟悉尚书台的结构，知道西厢有旧档可翻，而且会摸黑进去翻东西。他不是普通的暗桩，他对宫里的文书体系有了解。
我把那片灰布折好塞进怀里，走出西厢，关了门，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许都城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一排赤旗沿着城头垂着，在风里偶尔翻卷一下，又软软地落下去。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越，也没有让周小乙连夜追查。那片灰布上的墨味让我心头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这条鱼，我要用登基大典的饵把它钓出来，看它从哪个洞里探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