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破天道·宿命皆错(一)
书名:天下第一不配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396字 发布时间:2026-07-08

  青崖秘境的天从来不是清玄宗那样澄澈的颜色。


  永远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又晾干的旧帛,风从裂谷深处涌上来时带着地底硫磺与腐植混成的腥甜气。


  慕登拨开第三丛噬人荆棘时袖口被撕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迹很快被灵气温住,凝成一粒暗红珠子挂在裂帛边缘,要坠不坠。


  身后跟着的人脚步很沉,偶尔被碎石绊一下,便传来一声压着喉咙的闷哼。


  慕登原本走得不快,听见第五次闷哼时把脚步又放慢了三寸,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你大可走你的。”


  洛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阴煞侵体后那种磨砂般的哑:“我死了正好算你一份功绩。清玄宗首座初出茅庐便斩邪道妖孽,够你写进宗谱的。”


  慕登没回头,剑尖在石壁上磕了一下,迸出几点火星。


  他说:“荆棘蛇毒解了半个时辰内不能动用灵力催动气血,否则毒素逆行攻心——你若还想活命便闭上嘴省些力气。”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碎石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乱流冲击出的石滩。


  滩上满是圆润的卵石,大大小小铺陈到百米外的地下河岸,河水是漆黑的,但能听见水流声,空旷而迟缓,像地脉深处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慕登走到河岸边蹲下,用剑尖试探了一下水的深浅,水声吞没了剑锋三寸。


  “没别路。”他站起来,“水不深,但冷。你伤臂不能沾水太久,我背你过去。”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顺到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洛久靠在石壁边,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痂,目光落在慕登挺直的脊背上。


  月光白道袍已经被荆棘划得不成样子,但仍干干净净地贴着他单薄却端方的骨架。


  他不解:“你图什么?”


  慕登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把剑入鞘,走到洛久面前蹲下身,肩背微微弓起一个可以负重的高度。


  “我方才数了,你身上大小伤口十七处,左臂骨折,灵力耗竭到连个最低阶的护体罡气都凝不出来。再过半个时辰秘境乱流会再涨一次,届时这里的阴煞浓度能直接把你那点刚解的蛇毒逼出反噬——你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我背你出去,要么你死在这儿。”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我选了前者。”


  洛久盯着眼前那道白袍覆盖的脊梁。


  肩胛骨的形状在衣料底下微微凸起,清玄宗的弟子个个修的是端正挺拔的道骨,哪怕是蹲着,背脊也不肯塌半分。


  他忽然觉得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出野戏台上演的荒唐折子——正道首座,蹲在一个邪道渊主面前,说要背他过河。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却还是靠了过去。


  慕登托住他膝弯把他背起来时,手指碰到了洛久后腰上一道还没收口的伤,温热的血蹭了他一手。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稳稳踩进漆黑的河水里。


  水冷得刺骨,灵力不由自主地涌向下肢护住经脉,他听见背上的人低声说:“你灵力这么用,回头遇上凶兽怎么办?”


  “你替我打。”


  “我胳膊折了。”


  “那你便替我喊一声快跑。”


  洛久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肩背上闷闷地笑出来。


  那笑声很低,低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但因为慕登的耳朵紧贴着洛久胸腔的位置,所以每一个震动的频率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廓。


  他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那条漆黑的地下河里,水面上浮着不知从哪照下来的幽微磷光,像一地碎掉的星子。


  他们走到对岸时慕登的道袍下摆湿透了,滴着黑水,膝盖以下冻得近乎失去知觉。


  他把洛久小心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台上,自己退开两步,拧了一把袍角的水,然后从腰侧药囊里摸出最后两枚丹药,一枚凝血一枚养气,一并递过去。


  洛久没接。


  他靠坐在石台上,仰头看着慕登。


  灰蒙蒙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半张脸上,把他眼底那些常年盘旋的阴沉与戾气暂时化开了些许。


  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做的任何一件事,被你们清玄宗任何一个人看见,你都完了。”


  慕登把丹药搁在他膝边。


  “那你便别说出去。”


  “我凭什么替你保密?”


  慕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将湿透的外袍解下来拧干。


  他的动作很缓,每一寸都透着清玄宗刻进骨子里的从容与持重,可他拧水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大约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也瞒了你的事。”


  洛久挑眉。


  “你方才催动控魂术凝诀的时候,左手指诀捏的是『束』字诀,不是『杀』字诀。”慕登把拧过的外袍重新披上,肩背绷出一个笔直的轮廓,“烬渊的控魂术束诀主困缚不主杀伤,你从头到尾没想过要杀我。这件事若被烬渊知道你对着清玄宗弟子用束诀——”


  “行了。”


  洛久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被揭穿后恼羞成怒的粗粝。


  他一把抓起膝边的丹药塞进嘴里嚼了,苦得皱眉,狠狠咽下去后抬起眼:“你观察得倒仔细。”


  “我修无情道。”慕登淡淡说,“无情道最擅观人细微,断其本心。”


  “那你方才断言我本心不坏?”


  慕登没应声。


  他在石台另一头坐下来,隔着三尺距离,与洛久并肩。


  两双同样年轻的腿伸出去,一双白靴一双黑靴,靴底同样沾满了秘境里灰褐色的泥。


  灰光从头顶裂隙淌下来,把他们照得像两尊陈旧的泥俑,静静地坐在这条地下河的尽头。


  半晌,慕登开口:“你方才吹的那首——是什么曲子?”


  洛久愣了一下。


  方才过河前他站在岸边等慕登探水时下意识摸出那截枯骨短笛吹了几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自己都没当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间的短笛,笛身在磷光下泛着温润的骨白色。


  “乡谣。不记得谁教的了,可能是我娘。”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烬渊里头没人听这个。我就自己吹。”


  “挺好听的。”


  慕登说。


  就这四个字。


  没有评价,没有追问,没有正道弟子对邪道妖人惯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审视。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转过头去望着地下河黑沉沉的水面。


  但洛久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比方才那颗解毒丹还管用。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一点点弧度,又被他很快压平。


  “慕登。”


  “嗯?”


  “你以后——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慕登偏头看他。


  洛久没有睁眼,哑着嗓子说:“这次是运气好,碰见的是我。下次你若再在秘境里碰上烬渊的人,未必有我这般——不杀你。”


  慕登也转回头去望着河面,良久,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们后来找到了出口。


  秘境乱流在第三日平息,两宗搜救队分别在东西两个出口接到了各自的人。


  慕登回到清玄宗时众长老围上来检视他的伤势,他只说“迷路,耗尽了丹药”,老掌门抚着他的头顶说“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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