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问他袍角上沾的那些黑水是从哪条地下河里蹚来的。
洛久回到烬渊时渊中几位护法盯着他左臂的伤看了半天,问他是被什么伤的。
他说“秘境里的荆棘蛇”,护法们信了,因为那毒确实是荆棘蛇的。
只有洛久自己知道,那蛇毒本就是他自己故意撞上去的——秘境入口处他为了避开一个清玄宗的少年弟子,侧身闪让时撞进了一丛荆棘,被缠了半刻钟才挣脱。
他本来可以杀了那个弟子。
但那个弟子看起来太小了,道袍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星剑都握不稳。
他下不去手。
他当时靠在石壁上喘气的时候想,自己这“邪道祸首”当得也实在窝囊。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看见一个白袍少年拨开荆棘探进头来,剑柄按在掌心,眼神冷得像藏经阁里冻了千年的玄冰。
可后来那枚丹药抛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玄冰底下压着一团正骨。
很烫,像地火,但被冰封得太厚太久了,连他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
他们谁也没再提起过青崖秘境的事。
慕登回到清玄宗后更加勤勉地修习无情道,用功到宗主都劝他“过刚易折”。
他把自己关在藏经阁顶层看烬渊旧档,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凶煞食人”“阴术祸国”的记载,指尖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痕。
他告诉自己这便是天道秩序,邪道便是邪道,他守护的宗门与苍生,便是他全部的意义。
但他偶尔半夜打坐时,耳边会极轻地响起一段断断续续的乡谣。
他凝神去听,那声音就散了。
洛久回到烬渊后正式继了渊主位。
他把那截枯骨短笛收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日夜带着。
第一次开渊主大会时众护法跪了一地等他示下,他坐在那张由万年阴木雕成的狰狞座椅上,想了很久,说:“往后烬渊弟子出任务,能避则避。别主动招惹清玄宗的人。”
护法们面面相觑。
有人拍案而起:“渊主!清玄那群伪君子都打到家门口了您还避?!”
洛久垂着眼把玩手里一枚阴煞凝成的黑丸,平平道:“我说避。”
没人敢再说话了。
那是修真历三二七年的春天。
青崖秘境的石滩上,两双少年的靴印早被地下河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谁也不知道他们曾并肩坐在那条漆黑的河边,吹过一首不成调的乡谣。
……
修真历四一三年,清玄宗弟子在烬渊边界巡防时被杀七人,死状极惨,魂魄被抽离,尸身干枯如百年朽木。
消息传回山门那日,慕登正在讲经堂给新入门的弟子授第一课“天道纲常”。
宗主亲自来敲了门,脸色铁青,将一封带血的符信拍在案上。
满堂弟子噤若寒蝉,慕登放下经卷起身,看了一眼那封信,眸色沉了沉。
信上说:“烬渊域主亲自出手,以控魂噬灵术屠我七名弟子,手段残忍,天理难容。清玄宗若不讨回公道,正道颜面何存?”
慕登把那封信折好,放入袖中。
“弟子领命。”
他说。
宗主按着他的肩,声音沉痛:“登儿,你修无情道多年,当知私情乃修道大忌。此番你带天刑堂精锐前去烬渊边界,务必诛杀邪道魁首,以正天道纲常。”
慕登垂首:“弟子明白。”
他领着三十六名天刑堂精锐下山时正值暮春,山门前桃花开得灼灼,花瓣被山风卷着扑在他的月白道袍上,又纷纷落下去。
他踏过满地碎红,一路御剑往西,剑光破开云层时冷得像一道劈开天幕的银色伤疤。
洛久是在烬渊边界迎上他的。
彼时烬渊的护法们层层围在域主身后,阴煞之气凝成黑色的大氅覆在洛久肩头,他站在那片终年不见日光的焦土上,手里捏着一柄骨刃,神色是慕登从未见过的漠然。
那漠然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但被沉沉的黑雾盖住了,看不太真切。
两方隔着百丈焦土对峙。
风从烬渊深处卷出来,带着硫磺与血腥的稠味,灌进鼻腔时仿佛能直接灼穿喉管。
天刑堂的弟子们剑尖齐指洛久,月白道袍在煞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道剑光都凝着正道法理不容置疑的决断。
慕登站在阵列最前。
他看着百丈外那个一身玄黑的故人。
十七年了。
青崖秘境里那个靠在石壁上说“我叫洛久”的少年,如今披着渊主的黑氅,骨刃横在身前,身后是整座烬渊的臣服与倚仗。
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被黑雾衬得愈发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像深渊裂隙里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地火。
“烬渊域主。”慕登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分毫起伏,“清玄宗天刑堂首座慕登,奉宗主之命,前来彻查贵域弟子袭杀我派七名弟子一事。”
洛久望着他。
他看着慕登十七年如一日的端方姿态。
月白道袍,星剑在手,脊背挺直得像藏经阁里那些永不倒塌的经架。
他把眼底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压回去,骨刃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锋对准慕登:“本座杀的。”
他听见自己说。
“那七个人闯我烬渊边界,意图不轨,本座出手清理门户,有何不妥?”
慕登的剑没有出鞘。
他站在焦土上,与洛久隔着百丈生死。
身后三十六道剑光压着他的背,烫得像烙铁。
他垂下眼,沉声:“域主所言『清理门户』,是指以控魂噬灵术抽干七名修士魂魄,使其尸身枯朽?”
洛久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碎石子砸在冰面上,裂开无数细纹:“怎么,清玄宗杀人便叫替天行道,本座杀人便叫噬灵妖术?慕首座,你们正道这套说辞,说了几千年也不嫌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烬渊护法们跟着涌上来,阴煞之气凝成无数黑影在他身侧翻涌。
慕登身后天刑堂弟子剑光大盛,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无声对峙,焦土被压出蛛网般的裂纹,一块一块往下塌陷。
慕登终于拔剑。
星剑出鞘的那一刻,剑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无情道修到极致便是如此,心湖不起波澜,眼底不见旧人。
他长剑斜指洛久,声线沉冷:“烬渊域主杀我清玄宗弟子,罪证确凿。按天道法理,今日慕某在此,便不能让你全身而退。”
洛久望着那道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