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8小时。

陈渡在居民楼里醒了。不是睡醒的，是被震醒的。整栋楼晃了一下，窗户上残存的玻璃哗啦碎了一地。他翻身起来，匕首已经在手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朵先工作了——低频轰鸣，从地底来，持续不断，不像虫足敲地面，更像整座城市的地基在位移。

他冲到窗口。广场对面那几栋高楼在动。不是楼在动，是楼下面的地面在动。柏油路面隆起一条鼓包，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老城区深处，像有什么巨物在地底爬行，把地皮撑裂。裂缝里冒出灰尘和酸雾，黄绿色的，风吹过来辣眼睛。

合并开始了。不是零点准时触发，是提前。系统在倒计时上做了手脚——预留了缓冲区，让各区宿主有时间进入合并中心点。倒计时不是结束的倒计时，是开始的。

他抓起背包冲出房间。楼梯间里全是震落的墙皮和碎砖，每下一层楼都能感觉到整栋建筑在微微倾斜。跑到二楼的时候听见一声脆响，承重墙裂了，裂缝从天花板一路劈到地面。他加速冲出一楼门洞，身后的居民楼轰一声塌了半边，砖石砸在他刚跑过的地面上，灰浪推了他一个踉跄。

没停。往广场中心跑。胸口能源核心的蓝光比任何时候都亮，回充速率在飙升——附近有别的核心。不止K-0098一个。

广场中央的雕像基座已经塌了，“人民”两个字被埋在碎石头底下。地面隆起不止一条鼓包，是七八条，从不同方向同时往广场中心汇聚，像一张大网在收口。陈渡站在网心，看见对面楼里K-0098也冲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同时抬头看天。

天上在变。

灰黄色的云层从四周往中间挤压，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人按了快进。云层中间裂开一条缝，不是自然裂的，是规则的直线，把天空切成两半。裂缝里漏出来的不是阳光，是白光，刺眼的、不带温度的冷白光，跟地下实验室里的灯管一个色温。系统在关闭实验区的穹顶屏障——原来头顶这片天一直是假的，是一块投射天空影像的穹顶屏幕。现在屏幕在关闭。

“你没见过这个？”K-0098冲他喊。

“我他妈连天是假的都不知道！”

云层继续往中间收拢。裂缝越扩越大，白光淹没灰黄，把整座城市照成黑白。虫鸣忽然停了。所有的虫子，所有节肢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同一秒内同时消失。不是安静，是静音——连风都停了。

然后倒计时归零。

系统弹出提示，不是红字，是白字，冷白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第七区合并完成】

【实验区屏障已解除】

【当前区域：核心实验场（零号观测区外围）】

【存活宿主数量：7】

【最终筛选规则公布】

陈渡盯着最后那行字。规则来了。之前系统一直藏着掖着，权限不足不让看。现在不藏了，因为不需要藏了——人已经全部圈进笼子，告诉你规则你也跑不掉。

【最终筛选规则】

【1. 核心实验场内分布十二个能源节点，每激活一个节点可获得额外进化点数。节点激活需宿主亲自接触，不可远程操作。】

【2. 虫群将在核心实验场内自由行动，不再受区域边界限制。虫群行为模式由零区观测站实时调控。】

【3. 存活宿主数量降至1时，筛选结束。最终存活者自动获得零区准入权限及全部实验数据继承权。】

【4. 筛选无时间限制。无退出机制。】

四条。每条都是钉子，把棺材板钉死。第一条是饵——十二个能源节点散布在整个核心实验场里，你想变强就得主动暴露位置。第二条是鞭子——虫子不受限了，观测站的人能操控虫群追着你跑。第三条是终局——只能活一个。第四条最狠，无时间限制、无退出机制，意思是耗也得耗到最后一个活人。不会有人来喊停，不会有安全词，要么死六个人，要么所有人一起死在笼子里。

公开频道炸了。方旭第一个开骂：“无退出机制？！你他妈一开始没说这个！观测站是谁？零区观测站是活人吗？回话！”

没人回。系统不回，零区也不回。

K-0107的声音压进来，冷得像刀背敲骨头：“别骂了。看坐标。我们已经不在原来区域了。”

陈渡打开系统地图。第九区的地标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全新的地图——核心实验场。范围比九区加起来还大，地形复杂得像被人故意揉碎了再捏在一起。城市废墟、工业区、地下隧道群、大片不明用途的空白区域。十二个能源节点用红色光点标在地图上，散布在实验场各处。

七个蓝色光点聚在地图东南角。七个宿主。全都在这片区域内。距离最近的蓝点离陈渡不到五百米——不只K-0098一个。其他人也被合并丢到了同一片区域。

“都别动。”K-0107的声音像下命令，“合并把我们集中投放在东南角，不是巧合。零区在观测我们。谁先动，谁先暴露位置。”

老铁：“不动虫子也会找过来。”

“虫子找的是所有人，不是某一个人。”K-0107的声音顿了一秒，像在调取数据，“能源节点激活时会产生能量脉冲，会被附近所有宿主探测到。这是系统在逼我们抢节点。谁先抢到节点谁先升级，但也会同时暴露位置。权衡好再动。”

方旭：“那我是抢还是不抢？”

没人替他回答。

陈渡看地图上那个离自己最近的蓝点。编号标注K-0777。第七区那个女孩。不到五百米。他抬头扫了一圈周围废墟，没看到人。但对方肯定已经知道他在附近了——核心持有者间距缩短时，能源回充速率会飙升，双方的感知面板上都会有提示。

加密频道444亮了。K-0098的消息：“K-0777在你北偏东四百米。别去找她。”

“没打算去。”

“节点呢。”

陈渡看了一眼地图。离他们最近的能源节点在两公里外，旧工业区方向，地形复杂，适合隐蔽接近。但七个宿主盯着同一个节点，谁先伸手谁先挨打。

“先观望。让想抢的人先抢。我们看谁先动手，就知道谁的能力是什么。”

K-0098回了一个字：“好。”

公开频道里方旭还在念叨。老铁让他闭嘴省电。南方佬嘟囔了一句“我先找掩体躲一会儿”，信号弱下去。K-0777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轻快得像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

“陈渡哥哥，你是不是在东南角那栋塌掉的居民楼旁边？我闻到你啦。”

陈渡没回。但他能感觉到能源核心回充速率又跳了一截——她在靠近。不是慢慢靠，是直接朝他这边移动。

K-0107在公开频道里冷冷甩了一句：“K-0777，不要擅自接近其他宿主。你违反暂时休战协议。”

“我又没打他。就是过去看看嘛。你们不好奇他长什么样子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我一个人在第七区待了好久好久，想见见活人不行吗？”

陈渡拔出匕首。

下一秒听见脚步声。不是虫子，是人。踩在碎砖上，轻快，不急不缓，像散步。从北偏东方向过来，从一个废墟拐角后面绕出来。

K-0777。

个子不高，看着十六七岁，穿一件不合身的军绿色外套，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贴在脸上。脸很干净——干净得不该出现在末日废墟里。眼睛跟所有人一样亮着蓝光。手里什么都没拿，垂在身侧，五指张开，像在给人看——我没武器，别紧张。

她停步。歪头打量陈渡。打量的时间比正常社交长了两秒。

“你长得比我想的好看。”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声音也好听。在广播里第一次听你说话我就想见你了。”

陈渡手里匕首没松。“五百米内只有我们两个。你一个人过来，不怕我动手？”

“怕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但你不会动手的。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是哪种人。”

“因为你听完宋屿说的话之后沉默了七秒。”K-0777的笑容收了一瞬，又立刻绽放，“我在广播里数的。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方旭一直在说话，老铁在冷哼，只有你沉默了七秒。杀过人的人不会为死掉的人沉默那么久。”

陈渡后背一阵凉。她数的。她在广播频道里听所有人说话，分析每个人的停顿、语气、呼吸节奏。不是疯，是装疯。K-0098的判断一个字不差。

“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组队。”她歪着头，“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但接下来的规则你也看到了——七个只能活一个。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翻脸。你觉得第一区那个女人能信吗？她知道的东西太多，多到不正常。第四区的南方佬表面憨厚，武器化能力是皮肤硬化，你知道硬化到多硬吗？老铁当过兵，战斗经验碾压我们所有人。方旭太嫩，早晚第一个死。加密频道那俩——一个就在你旁边，另一个到现在没露面。这些人里头，你觉得谁最可能跟你合作到最后？”

陈渡没答。她替他说了。

“没人。除了我。”

“凭什么信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陈渡单手接住。一个数据卡，跟K-0098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军用规格，但外壳更旧，边角磨损露出金属底色。

“加密频道另一个是我。”K-0777说，声音忽然变轻了，不带笑，不装甜，“频道编号333。我潜了三年，一个人。现在我不想潜了。”

陈渡握数据卡，感觉整个世界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加密频道另一个是K-0777。第七区那个听起来疯疯癫癫的小女孩。她在公开频道唱歌讲笑话撒娇卖傻，同时用加密频道接收所有信息，一个字没漏。双重人格？不是。是一层假面，戴得比所有人都厚。

“你演给谁看。”

“零区。”她说，“他们在看。我演得越像疯子，他们越不会把我当威胁。越不当威胁，越不会让虫子针对我。”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演了。”

“因为合并了。”她看着陈渡的眼睛，蓝光眼底透出某种锋利的清醒，“合并之后活下来不靠演技，靠站队。我一个人站不稳。你身边有K-0098，你们两个人。加上我三个。三个人的话，活到最后的概率就不是七分之一。”

公开频道里方旭还在喊，老铁在骂南方佬信号不好，K-0107在发节点坐标。加密频道444里K-0098发来一条消息：“她是不是在你那边？”

陈渡单手回了一条：“是。”

“信她？”

“半信。”

“够了。三个人。先抢最近的节点。别管其他人怎么想。零区在等我们内讧，我们不内讧，规则就要改写。”

陈渡把K-0777的数据卡插进接收器。屏幕上加密频道列表跳出一个新频道——444旁边多了333。他把两个频道同时打开。

“走。工业区。最近节点两公里。”他看了K-0777一眼，“路上跟我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你在第七区三年，一个人。吃啥活下来的。”

她又歪头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太一样——没那么甜，多了点苦涩。“回头告诉你。先把节点拿了。拿到节点我有力气说故事。”

三个人，两条加密频道，一柄匕首一把改锥两双蓝眼睛。废墟的天上，穹顶白光刺目，再也不装天空了。虫子还在暗处等着，零区的人在看屏幕，另外四个宿主各怀心思。

倒计时没了。不用倒数了。笼子已经锁死。

陈渡走在最前头。改锥硌着腰，合金匕首握手里。耳朵里全是虫子在地下翻身的动静。观测站的人大概已经在屏幕上点了个红圈，把他的位置标出来了。爱标不标。三个人了。先抢节点，然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