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剑光里看见了十七年前地下河畔另一个人俯身蹲下的脊背,看见那截白袍拧水时泛白的指节,看见石台边两双并排伸出去的腿。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碎了,被骨刃出鞘的锐响割得干干净净。
“那便——”
他提刃欺身而上。
“——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两道人影在焦土中央撞在一起。
星剑与骨刃相击的刹那爆出一圈刺目的光弧,正道天罡与烬渊阴煞对冲之下百丈内的碎石尽数化为齑粉。
慕登的剑势极稳,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洛久骨刃的进攻路线,无情道的断念心法将他的招式锤炼得没有丝毫多余情绪——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波澜。
洛久的刃却越来越快。
阴煞之气裹着骨刃的每一道斩击,刀刀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
但他每一刀都只攻不守,慕登的剑尖在他左肩划开一道血口时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骨刃横扫慕登腰侧,被星剑格住,两个人隔着一柄交错的兵刃贴得太近了。
近到洛久能看清慕登眼底那层薄冰底下压着的东西。
慕登也能看清他。
洛久的左肩在渗血,顺着玄黑衣料淌下来,滴在焦土上嗞嗞地冒着青烟。
他的灵力已经耗了大半,控魂术耗费心神极巨,连续百招拆下来他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可他的骨刃仍然握得很稳,刃尖抵着慕登的星剑,两个人就这样近在咫尺地对峙着。
“你何必——”
洛久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慕登手腕一翻,星剑横格荡开骨刃,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他看见洛久左肩的伤,伤处还在淌血,十七年前那截折臂的小邪道如今站在这片焦土上被自己的剑划出一道新伤。
他的无情道心法在胸口狠狠震了一下,那道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顶撞。
可他退开那半步之后,重新抬剑。
“天刑堂听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结阵。”
三十六道剑光应声而起,在半空织成一张银色巨网,天道法理凝成的肃杀之气兜头罩向洛久与烬渊众人。
洛久仰头看了一眼那张剑网,骨刃在掌心转了个圈,忽然低声笑了。
“慕登。”
他喊了一声。
慕登持剑的手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你记着——”洛久把骨刃横在身前,阴煞之气开始疯狂从地底涌上来裹住他的全身,那些黑雾翻滚着凝成三头巨大的凶煞虚影,咆哮着迎向那张剑网。
他的声音被煞气吞得断断续续,但慕登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今日是你选的。”
剑网落下。
凶煞冲天。
那一战打穿了烬渊边界的整片焦土,地底阴脉被波及震裂,煞气外溢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清玄宗天刑堂弟子一死七伤,烬渊域护法折损四人,余者尽数带伤。
洛久最后是被三名护法强行拖回深渊深处的。
他左肩的伤深可见骨,灵力枯竭到近乎经脉崩裂,被拖走时他还在回头。
隔着漫天溃散的煞气与剑光,他看见慕登站在那片千疮百孔的焦土中央,月白道袍上溅满了血。
那些血有一部分是清玄宗弟子的,有一部分是烬渊众人的,还有一部分——他看见慕登的左肋处有一道斜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是他那把骨刃在第三十七招时划的。
慕登站在满目疮痍里看着洛久被拖进深渊,黑雾吞没了他最后一片衣角。
他缓缓收了剑,转身面对剩下二十八名天刑堂弟子,声音平稳:“收队。”
回程的剑上他吐了一口血。
左肋那道骨刃划伤比他预估的深,阴煞残留在伤口里腐蚀着经脉。
他一边御剑一边用灵力强行镇压煞气,等飞回清玄宗山门时整片左肋已经乌青发黑。
宗主召了三位长老替他驱煞,足足用了七日才将阴煞拔干净。
驱煞那几日他半昏半醒,梦里全是青崖秘境那条黑沉沉的地下河。
他背着一个人踩在水里,水漫过膝盖,冷得刺骨。
背上的人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哼着哼着忽然说:“你灵力这么用,回头遇上凶兽怎么办?”
他迷迷糊糊地应:“你替我打。”
然后他醒了。
长老们围在他榻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宗主握着他的手说:“登儿,你此番剿灭烬渊域主有功,虽未竟全功,但已挫其锐气。宗门上下皆以你为荣。”
慕登躺在床上望着头顶藻井。
藻井上绘着清玄宗开派祖师斩妖除魔的壁画,一笔一划皆是正道荣光。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弟子分内之事。”
他哑着嗓子说。
窗外桃花落尽了。
暮春的风吹进来,空荡荡的。
……
此后二十年间,慕登与洛久交手不下数十次。
清玄宗与烬渊的边界从焦土扩展到浮屠岭,万鬼窟,落魂峡,每一次正邪冲突都是他们站在最前面。
星剑与骨刃的每一次相击都在彼此身上留下新的伤疤,旧的还没愈合,新的又叠上去。
两个人的灵力都在这二十年的反复耗损中逐年衰微,慕登的左肋处有一道永远无法彻底愈合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洛久的左肩骨在第三回交手时被慕登的剑锋彻底击碎过一回,后来虽以阴煞重铸了,但每逢动用灵力便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骨髓。
可他们从没在战场上多说一句话。
只有刀剑。
只有杀招。
只有月白与玄黑两道人影在各种各样的战场上一次又一次撞在一起,撞出一地鲜血与碎骨。
修真历四三一年,慕登受命率天刑堂清剿烬渊在浮屠岭的暗桩。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浮屠岭的地脉被双方的灵力对撞震得开裂,滚烫的地火从裂缝里喷出来,把半座山烧成了一片赤红。
慕登在第三天黄昏时截住了洛久。
洛久那时刚斩了三名天刑堂弟子,骨刃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见慕登从地火喷涌的裂缝另一侧走过来,月白道袍被火星燎出无数焦黑的洞,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星剑拖在地上,剑尖划过滚烫的岩石留下一道熔化的沟痕。
两个人隔着那道地火裂缝对峙。
地火把他们的脸都映成了暖色,把眼底那些常年结的冰照得稀薄了一些。
慕登望着洛久,二十多年的交锋把他的脸刻得棱角分明,鬓边竟隐隐有了几根白发。
清玄宗首座的道冠端正束着那几根白发,一丝不乱。
洛久也望着他。
他看着慕登左肋处那一道永远捂不热的旧伤位置,衣料下面的皮肤大概又在渗血。
他自己的左肩也在发疼,疼得像骨头里养了一窝活蝎,每次对上慕登的剑都要被蜇一回。
“你又瘦了。”洛久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