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地火在脚底轰隆隆地响,裂缝那头慕登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把那点收紧的力道压下去,然后开口:“你撤走暗桩,今日我放你离开。”
洛久笑了。
他笑得嘴角扯出一道并不好看的弧度,骨刃指过来:“慕登,你二十年没杀了我,今日便杀得了?”
慕登没答。
他横剑挡在身前,灵力涌入星剑剑身,银光大盛。
但洛久看见他左肋处的衣料渗出一小片暗红色。
旧伤又裂了,阴雨天的隐痛大概在地火暴烈的高温烘烤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溃破。
洛久的笑收了。
他提起骨刃,最后看了慕登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地火在他们中间喷了三轮,长到慕登横剑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我撤。”
洛久说。
他收刃转身,黑氅卷着阴煞之气遁入地火裂缝的深处,声音从黑雾里飘回来:“暗桩我撤。你也……回去。”
慕登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地火映着他的脸,把他的眼底那层薄冰彻底融化了一瞬。
那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很碎,像一个拼了半生的假面终于裂了一道缝,里面漏出来的是地下河畔两个少年并肩坐着时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软。
但裂缝很快就合上了。
他收剑回鞘,转身对着剩下一半的天刑堂弟子说:“暗桩已撤,收队。”
那一次回程路上他没有吐血。
但他在飞剑上坐了很久,久到弟子们忍不住凑过来问“首座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说没事,让他们先走。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悬在半空中,浮屠岭的地火还在身后烧着,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枯骨。
那是二十多年前在青崖秘境里他背着洛久过河时,洛久腰间挂着的短笛被水冲散了一截,他蹚水的时候无意间捞起来握在手里,后来忘了还。
那截骨笛只有半指长,光秃秃的,吹不出声。
但他留了二十多年,贴身放着,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
他把那截枯骨握在掌心。
骨笛被地火的余温烘得有些发烫。
“洛久。”
他极低地念了一声。
风把这声音吞了。
地火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浮屠岭上的天刑堂弟子发现首座不知何时已经独自飞回了清玄宗。
他坐在自己的静室里打坐,面色如常,左肋处的伤已经重新止血包扎。
弟子们问他昨夜里在哪,他说在飞剑上。
便没人再问了。
修真历四三七年,烬渊内乱。
三名护法联同一批新晋的凶煞头目逼宫域主,理由很简单——“渊主您与清玄宗打了半辈子,烬渊死伤无数,自己身上旧伤摞新伤,可那一窝伪君子半点没少!您到底是在守烬渊还是在替谁留着余地?!”
洛久坐在阴木座椅上听他们说完。
他把那截贴身带了几十年的枯骨短笛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扶手上,然后起身。
骨刃出鞘时整座烬渊大殿都在震动,阴煞之气从地底疯狂涌出灌入他体内,他披着一身翻涌的黑雾走向那三名护法与一干叛众,声音很淡:“余地。”
他一刀斩了为首护法的头颅。
“本座留的余地,轮不到你们来问。”
那一场内乱持续了七日,烬渊大殿的地砖被血浸透了三次又干了三次。
洛久最终稳住了局势,但自己的灵力在连战七日之后几近枯竭,左肩重铸的骨头碎了两回,被他自己用阴煞强行焊回去,疼得他打了整整三天摆子。
第八日清晨,他坐在大殿最高的台阶上,看着深渊上方那口永远不见日光的井口。
怀里的骨笛还在,但被他握得太用力了,笛身裂了一道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当年教冥鸦吹曲子的时候,那只蠢鸟总学不会,气得他把枯笛撅了一截扔进地下河里。
后来有个白袍少年背着他过河,水里捞了什么东西没还给他的。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回去找过,没找到。
他坐在台阶上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弓起背,用掌心盖住眼睛。
指缝里没漏出水来,烬渊的渊主早就不会哭了。
他只是在笑,笑二十多年了那截破笛子他找遍了整条地下河都没找着,却好像一直跟着他似的。
“慕登。”
他把裂了纹的骨笛贴在胸口。
“你他娘的……”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他把骨笛收回怀里,站起来。
左肩疼得像要炸开,他硬挺着走下台阶,召集残余护法议事,嗓音平稳:“封域。从今日起烬渊闭境自守,不再与清玄宗正面冲突。若有人越界生事,本座亲自处置。”
护法们跪了一地。
没人再敢说“余地”二字。
……
修真历四四七年,清玄宗终于查清了四三一年浮屠岭暗桩覆灭与四三七年前后烬渊闭境的真相。
派出去的暗探带回密报:七名清玄宗弟子死于烬渊边界的魂魄抽离之术,系三名烬渊叛逃护法所为,彼时洛久正在深渊深处镇压另一处阴脉暴动,全不知情。
暗探还查实了那三名护法的身份——他们后来在烬渊内乱中被洛久亲手斩杀。
密报送进清玄宗宗主手里时,慕登就站在殿下。
宗主看完密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殿中只有更漏一滴一滴地响,整个清玄宗的大殿静得像一座坟。
良久,宗主抬头看着慕登,说:“登儿,你看过这封密报,便明白了。”
慕登接过密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那些墨字在他眼前慢慢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里,二十多年挺直的脊背忽然晃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殿中站着的几位长老都没注意。
但他自己知道,他那座修了四十多年的无情道心法,在这一刻裂了一道缝。
裂缝深处涌出来的是四十三年前青崖秘境的地下河。
一个少年蹲在岸边说“我背你过去”,另一个少年靠在他肩背上低声笑。
他慢慢把密报折好,还给宗主。
“弟子——”
他开口,嗓音干哑得几乎不成声。
他咽了一下喉咙,重新说:“弟子明白。”
宗主叹了口气:“当年是老夫急了些。那七名弟子死状惨烈,满堂激愤,老夫便派了你领天刑堂前去除魔。那时密报未明,事出紧急……登儿,老夫也未曾料到,那名烬渊域主当年竟是被冤枉的。”
慕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鞠了一躬,退出大殿。
出了殿门站在清玄宗九霄云外的山门前,阳光铺天盖地地泼下来,把他晒得有些发懵。
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远处的云,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了四十多年的星剑,指节间全是厚茧。
左肋那道旧伤又在隐隐作痛,阴天,雨天,晴天,它一直在痛。
他以为是阴煞残留,可此刻阳光大好,那痛却没有消减半分。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什么阴煞残留。
那是四十多年前他在一条地下河里背着一个人过水时,被水底的暗流冲得膝盖磕在石头上留的旧伤。
后来洛久在战场上划他的那一刀,只是划在了同一处旧伤上。
他站在山门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山门值守的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回去。
他们没见过首座笑。
首座修无情道四十年,脸上从来只有淡漠与持重。
可那天慕登站在山门前笑了那一声之后,便转身御剑下山了。
他没去烬渊。
他去了青崖。
青崖秘境四十三年前的那次洞开早已闭合,如今那片荒崖只剩下嶙峋的乱石与终年不散的野雾。
慕登踩着碎石走到当年那条地下河的入口处,入口已经被落石封了大半,他运灵力劈开落石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水流声还在。
他摸到岸边蹲下去伸手探水。
水还是冷的,刺骨,跟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蹲在岸边探了很久的水。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枯骨短笛,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四十多年了,骨笛被他贴身放得油润发亮,虽然只有半截,虽然吹不出声。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试了一下,气息从裂口漏出去,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他忽然听见身后的碎石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
四十多年了,他们在战场上用刀剑交流的次数比用言语多得多,光是听脚步轻重他就能分辨出来的是谁。
“慕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