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哑的,带着常年灵力耗损后的那种沙。
他也瘦了,也老了,鬓边也白了。
他站在洞口逆光的位置,黑氅被风吹得微微摆动,怀里有一样东西发了光。
慕登偏过头。
洛久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截枯骨短笛。
他的那截比慕登手里这截长一些,但笛身有一道裂纹,是那年内乱时被他握裂的。
他把两截断笛凑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两个人隔着三尺地下河的磷光,望着对方掌心里合二为一的骨笛。
“你当年……捞了它。”洛久哑着嗓子说。
“嗯。”
“留了四十多年?”
“嗯。”
“……为什么?”
慕登低头看着那截合起来的骨笛。
笛身上有一道裂纹,是洛久握裂的;笛尾有一道磨痕,是他贴身放了四十多年磨出来的。
他们各自留了半截,留了半辈子,谁也没想过要还给谁,好像只要那半截还在,当年地下河畔并肩坐着的那两个少年就还没走远。
他沉默了很久。
地下河的水声空空洞洞地淌着,磷光幽幽地浮在水面上,跟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慕登说,“我只知道——当年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应该留着。”
洛久看着他的侧脸。
四十多年了,这张脸从少年清隽变成中年端方,鬓角染了霜白,眼尾刻了细纹。
但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端正没变,肩背还是挺着,好像天塌下来他也不能塌。
“我当年也是。”洛久说,“回去之后找过,没找着。后来——就自己留了半截,想着哪天碰上了能对起来。”
他蹲下身,跟慕登并肩蹲在那条地下河的岸边。
两双发皱的靴子并排伸着,一双旧白,一双旧黑,靴底全是青崖秘境灰褐色的土。
磷光映着他们的脸,把那些皱纹与霜白照得柔和了一些,看起来像两个老去的少年。
“我查清了。”慕登说。
“嗯,我知道。清玄宗的暗探前些时候摸进烬渊了,我没拦。”
“你为何不拦?”
“我想让你知道。”洛久侧过头看着他,“我想让你知道那七个人不是我杀的。我想让你知道——四十三年了,我没对你撒过谎。就那一次,我说是我杀的,是为了把你们引过来。”
“引过来?”
“嗯。”洛久垂下眼,“那三个叛徒在烬渊北境藏了暗桩,我一人之力清理不了。若清玄宗大军压境,他们必然收缩防守——我就能一网打尽。这件事……我后来自己平了。”
慕登望着他。
地下河的磷光在洛久眼底微微晃动,把那双地火般的眼睛映得有些湿润。
没有泪,只是光在水纹里碎成了星星点点。
“你利用我。”慕登说。
“我利用你。”洛久说。
两个人对视着。
然后慕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眼底那层冰彻底碎了,碎成满河的磷光。
他说:“四十三年前你第一次见我就该杀了我。”
“你第一次见我就该一剑斩了我。”洛久说。
“你没斩。”
“你没杀。”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低低笑出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河道里回荡着,浑浊,沙哑,带着一身旧伤的沉重与半生错付的荒唐。
他们笑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声被河水声吞没的气音。
慕登把两截骨笛拼在一起,放入掌心。
“修真界所谓正邪。”他说。
“从来不是黑白善恶。”洛久接道。
“立场枷锁,宗门宿命。”
“天道规训。”
“你我——”
“——从来只是两颗棋子。”
洛久把合二为一的骨笛拿过来,凑到唇边试了一下。
裂缝被两截断口重新咬合之后竟勉强吹出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是四十多年前那首不成调的乡谣。
他吹了三五个音就停了,把笛子递给慕登:“你试试。”
慕登接过去,也凑到唇边吹了一下。
同样的乡谣,断在同一个地方。
两个人看着对方,又笑了一下。
“回不去了。”慕登说。
“嗯。回不去了。”洛久说。
四十三年。
青崖初遇时他们一个十七一个十六,浑身是伤坐在石台上,还能把腿并排伸出去看同一条河。
如今一个清玄宗首座一个烬渊域主,身上的旧伤摞起来能铺满整条地下河岸,他们蹲在这里拼一截四十多年前的枯骨笛子,吹两声不成调的曲子,然后说“回不去了”。
洛久站起来。
他的左肩又在疼,疼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他站直了。
“慕登。”
“嗯。”
“下辈子——别投在清玄宗了。”
慕登也站起来。
他左肋的旧伤在阴冷的地下河畔疼得更厉害,但他也站直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那条漆黑的河边,磷光映着他们鬓边的霜白。
“你也是。”慕登说,“别投烬渊了。”
洛久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就投同一处吧。”
慕登没答。
但他把那截合起来的骨笛握进掌心,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出落石封住的洞口,青崖荒崖上的野雾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
那天的光很淡,照在他们身上却暖融融的。
他们站在荒崖上互相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御起自己的剑光,飞回了自己的宗门。
清玄宗的山门前桃花又开了。
慕登落下来的时候花瓣扑了他满身,他低头拍掉一些,剩下的没有管,径直走进了大殿。
宗主问他去了哪里。
他看着宗主苍老的脸,又看了看满殿庄严肃穆的祖师画像。
那些画像上的人个个手持星剑,目露正色,千年如一日地俯瞰着殿中每一个人。
“弟子去了一趟青崖。”他说。
“做什么?”
“还一样东西。”
宗主没再多问。
烬渊的深渊口,洛久落下来时黑雾涌上来裹住他。
他拍了拍黑雾,像拍掉旧友的拥抱,然后往大殿走去。
护法们问他去了何处。
他说去透了口气。
护法们面面相觑,没敢再问。
但他们注意到渊主今日回来后怀里那截从不离身的骨笛好像不一样了——笛身完整了,裂纹还在,但断口对得严丝合缝,像从来就没断过一样。
那天夜里两个人都没睡。
慕登坐在静室里打坐,无情道的心法在他经脉里运行了一圈又一圈。
可他闭上眼就看见一条黑沉沉的地下河,有两个少年踩在水里,一个背着另一个。
那个背人的说“你替我打”,背上的说“我胳膊折了”,背人的说“那你便替我喊一声快跑”。
他想,如果当年他喊一声快跑,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跑这四十多年了。
但快跑喊出口的时候已经迟了。
洛久坐在烬渊最高的断崖上,把那截拼好的骨笛凑到唇边,磕磕绊绊地吹了一整首乡谣。
深渊里一些低阶凶煞被笛声引出来,围在他脚边坐着听。
他的冥鸦也飞回来了,落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那把骨笛。
他吹完曲子把笛子放下。
“老伙计。”他摸了摸冥鸦的翅膀,“当年教你这曲子的人——他过得还行。”
冥鸦嘎了一声。
洛久笑了一下。
远处清玄宗的山门灯火通明,像一座悬在天上的牢笼。
但他今天看那座牢笼觉得顺眼了一些,因为牢笼里关着一个跟他一样的人,正在吹同一首曲子。
修真界所谓正邪,从来非黑白善恶。
只是立场枷锁,宗门宿命,天道规训。
慕登与洛久勘破了。
在花了四十三年互相砍杀,互相冤枉,互相挂念之后,他们终于勘破了。
但勘破之时,半生光阴已尽。
伤痕累累,覆水难收。
再也回不到当初青崖相逢的纯粹时光。
可他们至少把那截骨笛拼上了。
笛子拼上之后,能吹响了。
虽然断过,裂过,音色喑哑,但吹出来的调子还是当年那一首乡谣。
他们在各自的深渊与高台上,把同一首曲子吹到了天亮。
天亮了。
清玄宗的桃花落了一地。
烬渊的黑雾散了一线光。
第二天慕登照常去讲经堂授课。
新入门的弟子们恭恭敬敬地喊他首座,他应了,翻开经卷,讲天道纲常,讲正邪之辨。
他的声音平稳,姿态端正,跟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讲到“正邪不两立”那一句时,他顿了一下。
顿了一息。
然后继续讲下去。
洛久第二天照常去大殿议事。
护法们跪了一地等他示下,他摆摆手说今日无事,都退下。
等人都退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骨笛,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慕登。”
他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低声说。
“下辈子投同一处。”
大殿里没有回声。
深渊上方的井口投下来一线极淡的灰光,落在他掌心里,暖融融的。
【第九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