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窗棂上爬了一寸,姜绾就醒了。她没睁眼,先在心里数了三下呼吸,确认昨晚那阵太阳穴的闷胀已经退去。昨夜她做了个决定——今天要去东市药铺打听西庄老井的事。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翠儿还在外间打盹,她没叫人,自己从柜底取出一条素青布裙换上。月白襦裙太显眼,这身粗布才适合混进市井。幂篱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玉佩,指尖一凉。不是谢无涯送的那枚,是母亲留下的旧物。它不说话,但能让她记得自己是谁。
府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天刚蒙亮。守门老张打着哈欠,见是她也不多问。这几日她常出门,说是采买绣线、药材,合情合理。车夫照例绕路,她也不点破,只掀帘一角,看街边早点摊冒着热气。
东市口灯笼摊前,她让车停下。小贩正往灯芯里灌油,她挑了一根最细的,顺手付钱。手指搭在铜钱上时,精神力悄然散开。三丈之内,杂音如潮水涌来。
“糖糕再卖两文……”
“娃尿褯子还没洗……”
“今早米价又涨……”
她听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忽然,一道低沉的心声刺入耳膜:“脚步轻,方向稳……不像寻常闺秀。”她指尖一顿,立刻判断出声音来自身后五步左右。
她没回头,只低头吹了吹灯芯上的浮灰。再走几步,那人心声又起:“绕南巷?莫非去见谁?”监视意图赤裸裸地浮上来。
她在心里冷笑。裴珩倒是沉得住气,等了几天才动手。不过这次派来的货色,比上次那些蠢仆强些。至少会藏气息,踩瓦片不响。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南巷拐角。药铺的招牌已隐约可见。她却突然折身,钻进一条窄巷。巷道湿滑,墙皮剥落,仅容一人通行。她放慢脚步,裙裾擦过潮湿的砖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身后那人也跟着放缓。她听得到他压低的呼吸,还有心跳频率。太快了,紧张了。高手不该这样。
行至巷中段,她故意踢落一枚铜钱。弯腰拾捡时,眼角迅速扫向前方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她心中冷笑更甚。谢无涯的人果然到了。
她站直身子,继续前行。步伐略显慌乱,似因迷路而焦躁。前方岔路分三,她“误入”最右侧那条死胡同。尽头是堵高墙,墙上爬着枯藤,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她背贴墙壁,微微喘息。其实一点也不累。她低声说:“我到了。”
话音落,屋檐上两道黑影无声落下。玄衣蒙面,动作利落。跟踪者跃入巷口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人锁喉,另一人点中穴道,嘴也被捂住。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姜绾站在原地未动。她听见那人心声狂吼:“裴公子不会放过你!”随即转为惊恐,“他们早有埋伏……我暴露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太阳穴有点胀,但还能撑。刚才读取对方心绪图景时,看到他接到命令的画面:裴珩坐在书房,冷声道:“盯紧她,我要知道她见谁、说什么。”
她整了整袖口,缓步退出死胡同。经过谢无涯部下身边时,仅微微颔首。两人抱起黑衣人,腾身跃上屋顶,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巷口恢复寂静。她走出窄道,步入灯火稍明的街道。街角馄饨摊还开着,老板正收拾锅碗。她路过时闻到一股葱花香,肚子竟有点饿。
她没停留,继续往前走。药铺明日再来也不迟。今日目的已达,线索也拿到了。裴珩想查她?好啊,让她查个明白。
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动作轻巧,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风吹起幂篱一角,露出她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街灯映着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她想起昨夜睡前翻过的《女则》。书页还是那一页,墨也没化开。可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抄经的庶女了。她听得见所有人的真实想法,哪怕它们难听、恶毒、不堪入耳。可正是这些声音,把她从泥里拽了出来。
她拐过街角,看见自家马车还在原处等她。车夫蹲在路边啃饼,见她来了连忙起身。
她掀帘上车,坐定后才发觉袖口沾了点墙灰。她取帕子轻轻擦去,动作细致。然后靠在车厢壁上,闭眼休息。
车轮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她没睡,只是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那黑衣人被抓时的心声还在耳边回荡。裴珩不会善罢甘休,这点她清楚。但她也不怕。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灯火渐稀,天边已有微光。新的一天要来了。
她摸了摸藏在衣襟下的玉佩,冰凉依旧。然后把手垫在脑后,心想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马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她看见水中倒影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车轮声单调地响着,像在数着归途的脚步。
她想起谢无涯给她的川芎丸。药瓶还放在床头,白瓷的,小小一瓶。他总是什么都不说,只把东西扔进来,连门都不敲。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笑得明显了些。
车夫忽然回头喊:“姑娘,前面就是府门了。”
她应了一声,坐直身子。整理披风,扶正幂篱。下车时脚步平稳,落地无声。
守门老张见她回来,只点点头。她走过庭院,穿过月亮门,回到偏院。翠儿听见动静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姑娘回来了?喝点汤暖暖。”
她接过碗,温热从掌心传来。她小口喝着,没说话。
翠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抬眼:“有事?”
“没……就是担心您累着。”
她摇头:“我不累。”
她把空碗递给翠儿,走进屋里。关上门,走到桌前。翻开《女则》,依旧是昨日那一页。她蘸了点水,在砚台上轻轻磨了两圈。墨还是没化开,只是湿了块黑印。
她盯着那点黑,心想明日该买新墨了。顺便再去趟药铺。这次可以走正门,不用绕巷子。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短一声长。她没理会。这府里野猫多,夜里常闹。
她吹熄蜡烛,屋里黑下来。只有窗缝漏进一点月光。她靠在床头,数呼吸。心跳渐渐平复,头痛也退成隐隐的闷胀。
她知道这种感觉还会回来。每一次读心,都会在身体里留下痕迹。但她也清楚,比起被人当棋子摆布,这点痛算不了什么。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檐铃轻响。她闭上眼,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她翻身躺下,把手垫在脑后。明天第一件事,是去绣坊取帕子。她记得李妈说那里的丝线最全,还能捎带些城里消息。
她没打算等谁来救她。她要自己走出这个院子,一步,再一步。宅斗也好,朝堂也罢,她不怕吵。她只怕安静下来,忘了自己还能反击。
披风搭在椅背上,一角垂到地上。她睡前最后看了一眼,心想明日出门,得记得捡起来。别让人看出她走得仓促。
她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心声。
“裴公子不会放过你。”
她无声笑了笑。
好啊,你放马过来。
我正好也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