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站一边,喘着粗气。
洛久把手上的黑煞收了,看了看掌心一片灼红的烫痕,又看了看慕登白袍下摆溅上的几滴暗紫色的蜥血。
“你说得对,各打各的。”洛久喘着气笑,“我打头,你打腿,一前一后,挺默契。”
慕登把剑上的血擦干净,收了剑,第一次没有接话避开。
他点了点头。
“你最后那掌,很准。”
洛久愣了一下。
“你也不错。”他说,“你那剑快得我都差点没看清。”
两人对望了一息。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玄鳞蜥的血腥气搅散又聚拢。
然后洛久别开眼,蹲下去研究玄鳞蜥颈下那块被自己拍烂的软肉:“三阶兽的内丹值钱,你要不要?清玄宗炼丹应该用得上。”
“你取的,归你。”
“得,那我不客气了。”洛久熟练地剖开兽尸,手指灵巧地翻出一枚鹌鹑蛋大小的暗绿色丹核,用衣摆擦干净了揣进怀里,“回头找人换两捆止血草,够我用半年的了。”
“……”慕登看着他那个揣丹核的动作,忽然问,“烬渊……生活不易?”
洛久抬起头。
他脸上还沾着蜥血,笑得毫不在意:“不易?你这话问得可真清玄宗。我们那儿活着的都不易,死透了才容易。但容易了也没意思,你说是不是?”
慕登看着他。
十七岁的洛久眼尾带笑,可那笑意底下有一条很深很深的沟,跟昨夜他念净心咒时肩膀发抖的沟一样深。
他没再问。
“走吧。”慕登转身,“出口应该不远了。”
他们走出那片浓雾时,天已经大亮了。
青崖秘境的出口果然在东南角一道狭窄的石缝后面,石缝外便是真实世界的天光与风声。
洛久站在石缝内侧,往外望了一眼。
清玄宗的山门在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而烬渊的方向在极西,那里有一道终年不散的黑线横贯天际。
他们都知道,踏出这道石缝,方才那三天的互相照应,分食野果,联手搏兽,守夜与净心咒……全都不作数了。
慕登先迈出去半步,又顿住了。
他侧过身,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白玉药瓶,递过去。
“解毒丹还有三粒。”他说,“你带着。以后……别让自己再伤成那样。”
洛久看着那只药瓶。
玉质温润,瓶口封着清玄宗特有的银箔符印。
这东西放到外面黑市上,够换五捆止血草加一袋精粮。
他没推。
接过来揣进怀里,跟那枚暗绿丹核贴着放。
“谢了。”他说,“那你以后也别半夜念那破咒了。听着瘆人。”
慕登没应这句话。
他转身踏出石缝,白袍被外面的天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出三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洛久的声音,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石缝,有些失真。
“喂,慕登。”
他停了步,没回头。
“下次见面,”洛久的声音带着笑,但笑声底下又有了那种混不吝的狠劲,“我不会让你走。”
慕登沉默了一息,随后继续朝前走去,一袭白袍渐渐没入云海与天光之中。
石缝在身后缓缓闭合,把那句话和那三天都锁进了再无人知晓的秘境深处。
慕登回到清玄宗,径直去了戒律堂。
堂中弟子见他袍摆沾血,正要上前询问,他摆了摆手:“青崖秘境,三阶玄鳞蜥,已斩。烬渊妖人出没,被我击退。”
弟子连忙记下功绩簿。
慕登走进后堂自己的静室,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递出白玉药瓶的手。
指节微微泛白。
跟三天前他把解毒丹抛给那个黑衣少年时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
净心咒的古调在静室中低低响起,一遍,又一遍。
灵力冲刷灵台的痛楚蔓延上来,他咬紧牙关,没有让一丝多余的情绪爬上眉梢。
药瓶给了。
丹核拿了。
青崖秘境的事,到此为止。
可往后数年,每当子时念咒时灵力灌顶的那一刹那,他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玄黑短打的少年蹲在炭灰边,用树枝戳着煨熟的野果,头也不抬地说“酸不拉几,不吃拉倒”。
他总能及时把这画面压回去。
压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
……
那之后又过了六年。
慕登二十四岁那年,老掌门羽化,他继任清玄宗首座。
继任大典上,他持着那柄换过三回剑鞘的星剑,立在九霄云外的天坛之巅,听着满山钟鸣与万千修士齐诵“道法自然,天理长存”,面上神色纹丝不动。
底下长老们抚须点头:“此子稳重,清玄宗后继有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台深处那道净心咒刻下的禁制又深了一层。
日复一日以灵力冲刷识海,涤尽所有不该有的波动,那些波动里包括六年前一场雨夜火光里的几句对话,一个野果的酸味,以及一句“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走”。
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青崖秘境的经历。
戒律堂的功绩簿上记着“斩三阶玄鳞蜥”,“击退烬渊妖人”。那便是全部。
烬渊那边,洛久在二十岁那年接了老渊主的位。
继任没有大典。
他只站在烬渊最深的那座血煞祭坛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凶煞使徒与流亡修士,把令符举过头顶,对着深渊裂隙里翻涌的阴煞之气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们的天是我。”
底下众人山呼“渊主”。
洛久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走回自己的石殿,推开那扇沉得惊人的黑曜石门时,看见桌上摆着一只被啃得只剩骨头的野兔,大约是他那只被他养得肥头大耳的冥鸦叼回来的。
油纸包底下压着一截枯骨削成的短笛。
笛孔磨得很糙,音准乱七八糟。
他拿起来吹了两声,走调走得那只冥鸦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把短笛收进怀里,坐在石殿冰冷的王座上翻看新送来的卷宗。
卷宗上写得最多的三个字是“清玄宗”。
烬渊的人侦查到清玄宗又在边界增设了三个哨点,又有一批新入门的弟子被拉去青崖山附近历练,美其名曰“除祟”,实则见着烬渊的人就砍。
洛久把卷宗合上,指节在封面上叩了叩。
“清玄宗。”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恨意,更像是在念一个比较麻烦的名字。
念完,他想到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站到石殿最高处那扇窄窗前,望向东面天际。
那里有云海与灯火,终年不散。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白袍少年递解毒丹过来时,指节也是这么泛着白的。
冥鸦扑棱着落在他肩上,嘎嘎叫了两声。
“知道了。”洛久拍了拍它的脑袋,“我没在想什么。吃饭去。”
此后经年,两人再未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