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窗纸上晕开,姜绾就醒了。她没动,只睁眼盯着床顶的雕花看了两息。昨夜睡得不错,头痛只在太阳穴留了点钝感,像有人拿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她坐起身,动作利落。翠儿端水进来时,她已经换好月白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垂着流苏,随她抬手抿发的动作晃了晃。
“姑娘今日要出门?”翠儿问。
“去镇国公府。”她说,语气平常得像要去隔壁串门。
翠儿手一抖,铜盆差点落地。她稳住后才小声说:“裴世子……那地方……”
“正要见他。”姜绾接过帕子擦脸,指尖碰到袖袋里的东西——薄纸一叠,硬角一块。誊抄本和那方御墨都在。
她没再解释,径直往外走。轿子已在院外候着。守门老张看见她,眼皮跳了跳,却没拦。这几日她出门越来越勤,连马车路线都不用报备了。
轿夫起肩时,她听见街边卖豆腐的吆喝。三丈内人心声如常涌来。“豆渣便宜卖”“早班差役还没到”“昨夜雨大漏房”……她没细听,只把精神压在袖袋上,确认那两样东西还在。
裴府正门高阔,青石阶磨得发亮。她亲自递上名帖,落款“姜氏绾”,字迹清秀平稳。门房接过一看,脸色变了变,连忙往里通报。
她立在阶下,风吹动裙裾。没有低头,也没有张望,就像来赴一场寻常茶会。身后街市喧闹,她听见小贩讨价还价,孩童追跑打闹,还有远处更夫收班的竹梆声。
一刻钟后,门内传来脚步声。裴珩来了,衣冠未整,外袍系得仓促,眉宇间还带着昨夜残留的轻蔑。他以为又是哪个不知分寸的庶女想攀关系。
“你来做什么?”他站在廊下问,声音不高,却透着居高临下的冷。
姜绾没行礼,也没应话。她只微微抬眸,从袖中抽出那叠纸,手腕一扬。誊抄本落在茶几上,纸页散开,露出一行行密信笔录。
裴珩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与北戎使者的往来密信,一字不差。他猛地抬头,眼中怒意将起,却被姜绾接下来的话钉在原地。
“裴世子莫慌。”她笑了一下,声音轻柔,“我不要你的命,只是顺手牵羊了一块墨——御赐的那方‘松烟凝云’,我很喜欢。”
她语气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冬夜井水。她看着他瞳孔骤缩,看着他喉结滚动,看着他额角渗出第一滴汗。
裴珩呼吸一滞。脑海中唯一念头炸开:“她怎么知道密室?她进来了?她看了什么?”所有谋算顷刻崩塌,冷汗自额角滑落。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猎人,而是被困在网中的猎物。
他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可她站得极稳,唇角甚至带笑。她不像在威胁,倒像在闲聊天气。
“你……不可能进得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是吗?”她歪头,像听了个笑话,“那你书房东墙第三块砖松动了,要不要修?还有,藏墨的暗格拉环有点涩,我拉了两下才打开。”
她每说一句,他身子就颤一下。到最后,他几乎站不住。那密室机关只有三人知晓——他、父亲、心腹幕僚。如今多了一个她。
他想咆哮,想唤护卫,可喉咙像被堵住。他知道,一旦惊动旁人,这些密信就会立刻传出去。满门抄斩不过一夜之间。
姜绾没再看他。她转身,理了理袖口,仿佛只是来送一份寻常礼单。她走得不疾不徐,背影纤细却挺直如竹。
走出垂花门时,身后传来茶盏碎裂之声。她嘴角微扬,未回头,只低声自语:“下次见面,就不只是讨墨这么简单了。”
她登上轿子,命回府。途中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中仍握着空袖袋——古墨已不在,但她知道,真正的筹码才刚刚开始发挥作用。
轿子晃着,碾过青石板路。她听见街边孩童唱童谣,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还有远处铁匠铺叮当声。这些声音真实又琐碎,让她觉得清醒。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自己还在办公室加班,电脑屏幕蓝光刺眼,同事路过说“你脸色真差”。她摸了摸脸,现在确实也不太好,眼下有青影,嘴唇泛白。
但这不是累的。是每一次读取心绪图景留下的痕迹。昨夜潜入裴府密室,她不得不集中精神捕捉守卫轮值的心声,还得避开巡逻犬的嗅觉。出来时太阳穴已经胀得厉害,咬牙撑着抄完密信,才勉强撑回府。
可她不能停。一旦示弱,就会被人踩进泥里。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药铺招牌一闪而过,她记得那里能买到川芎。谢无涯给的药快用完了,得另想办法。这种事不能总靠别人。
轿子拐过巷口,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心声。不是来自街上,而是轿外阴影处。一个男人躲在屋檐下,正盯着她的轿子。
“裴公子说盯紧她……别让跑了……”
她冷笑。还是不死心。
她没动声色,只把手伸进袖袋,摸到一枚铜钱。经过下一个路口时,她故意让轿帘掀开一角,铜钱滑落,叮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那人下意识低头。
她立刻捕捉到他的心绪图景——裴珩坐在书房,手里捏着半块碎玉佩,眼神阴鸷。
“她若敢动那墨……我就让她全家陪葬。”
她收回手,静静靠回软垫。
好啊。你放马过来。
她闭眼,不再看窗外。
轿子继续前行,穿过闹市,绕过桥头。河水静静流淌,映着天光云影。
她想起小时候住的老小区,楼下有个便利店。晚上加班回来,总买一瓶冰镇酸梅汤。老板认识她,有时会多给一包薯片。
那时候她以为生活就是这样——重复、枯燥、没人关心。
现在也差不多。只是吵了些。每个人心里都在骂人,有的骂上司,有的骂婆娘,有的骂命不好。她听得太多,早麻木了。
可至少现在,她能掌控一点东西。
比如裴珩的脸色。
比如那方御墨的去向。
比如明天该去哪儿买新墨。
她睁开眼,发现轿子已近姜府。守门老张远远看见她,低头避开了视线。
她下了轿,脚步平稳。
偏院门口,翠儿迎上来。
“姑娘回来了?”
“嗯。”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桌上《女则》翻开一页,墨迹未干。她蘸了点水,在砚台上轻轻磨了两圈。黑印又深了些。
她盯着那点墨,心想明日该去趟文具铺。顺便把那方御墨处理掉。
窗外猫叫了一声。
她没理会。
风大了些,吹得檐铃轻响。
她把手垫在脑后,躺下。
明天第一件事,是去绣坊取帕子。李妈说那里的丝线最全,还能捎带些城里消息。
她不打算等谁来救她。
她要自己走出这个院子,一步,再一步。
宅斗也好,朝堂也罢,她不怕吵。
她只怕安静下来,忘了自己还能反击。
披风搭在椅背上,一角垂到地上。
她睡前最后看了一眼,心想明日出门,得记得捡起来。
别让人看出她走得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