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邪两道的情势一年比一年紧。
清玄宗说烬渊在边界屠了三个村庄,烬渊说清玄宗的弟子偷了他们炼制血煞的秘材。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拿不出铁证,但每一桩血案都能扣到对方头上。
宗门铁律愈收愈紧,严禁弟子与邪道私通的牌子挂满了清玄宗每一个山口,烬渊域主更是直接下了追杀令——“见清玄宗者,先杀后问。”
慕登坐在清玄宗议事大殿上首,听底下长老们义愤填膺地汇报烬渊的最新“恶行”,一个字都没说。
等众人吵完了,他平静地开口:“增派三队巡查,封锁青崖山以东全部路径。遇烬渊越界者,先警告,不听者……依门规处置。”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没有人注意。
又过了两年,摩云岭出了一桩大事。
摩云岭夹在清玄宗与烬渊之间,是个三不管的地带。
岭上散居着数百户凡人与低阶散修,平日里两边都不太管,算是块缓冲的灰色地带。
可那年入冬之后,岭上忽然闹起了一种古怪的疫病。
得病的人先是昏睡不醒,然后神识被一丝一丝抽空,最后变成一具会走会动的空壳,见人就咬,咬完自己也倒。
烬渊最先派了人去看,查出来那病是早年一位走火入魔的散修遗留的魂瘟阵被山体塌方震裂了一道缝,阴煞之气外泄所致。
那散修生前跟烬渊的某支旧部有些渊源,东西也算烬渊的遗患。
清玄宗不知道这层因果。
他们只看见摩云岭上到处是游荡的“傀儡”,阴气冲天,跟烬渊的手段一个路数。
两边都派了人。
慕登领了一支十人的清玄精锐,带着封阵符与涤灵幡,登上摩云岭时,天正下着今年第一场雪。
雪粒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踩着被薄雪覆盖的山径往上走,远远看见岭顶那道裂谷边缘,已经立了一个人影。
黑衣,窄袖,身形比六年前拔高了不少,肩背却不显得多宽,站在漫天雪粒里像一根被黑雾裹着的细刃。
他身后也跟着七八个烬渊的使徒,个个煞气外露,虎视眈眈。
洛久也看见了他。
雪幕里,一白一黑两拨人马隔着裂谷相望。
谷底的魂瘟阵还在往外渗黑气,搅得雪都下得不干净。
两人对望了大约三息。
洛久先开口了。
他声音隔着裂谷传过来,风雪削得有些散,但那腔调慕登还记得——混不吝的,带着一点笑。
“哟。清玄宗首座亲自来了?阵仗不小啊。”
慕登平视着他,雪粒落在他的眉睫上,很快就化了。
“烬渊渊主。”他说,“此处魂瘟阵为邪道遗害,清玄宗负责封印涤荡。请贵方退避。”
洛久歪了歪头:“邪道遗害?你查清楚了?这阵拢共也就泄了三天,你清玄宗的人从山脚走到山顶都得两天半,你拿什么查的?脚趾头?”
慕登没被这句话带偏:“阵中阴煞之气与烬渊功法同源。贵方若无意插手,便请让开,以免误伤。”
“误伤?”洛久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风削得尖了些,“你要封阵,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封。这阵的阵眼在裂谷底下三丈的岩缝里,你从上面灌涤灵幡,涤得了表里的煞气,涤不了根上的秽土。不如让我下去,把阵眼连根拆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慕登。
不是挑衅,也不是示好,像在等慕登辨认出他这话里的门道——像六年前那个雨夜火堆旁,他把半颗酸果子递过去时那样。
慕登听懂了。
他沉默了两息。
身后的清玄宗弟子已经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首座,跟邪道谈判?”
洛久身后也有烬渊的使徒在躁动:“渊主,别跟他们废话,直接动手!”
慕登抬起右手,止住了身后弟子的声音。
他看着洛久:“你下去拆阵眼,需要多久?”
“半炷香。”洛久说,“但拆了阵眼,阵基的反噬会顺着地气往两边爆。你们在上面要是不设一道阻隔的屏障,摩云岭的地脉得震塌半边。”
“涤灵幡改阵。”慕登说,“我替你压住反噬。”
“一人一幡不够。”
“我给你加三道封脉符。”
洛久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动了动嘴角,那个笑跟六年前在青崖秘境说“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走”时的笑一模一样。
“行。”他说,“一言为定。你要是封不住反噬让我死在底下,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做鬼我也封得住。”慕登说。
洛久“哈”了一声。
然后他纵身一跃,黑衣在雪幕里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整个人落入裂谷的黑暗之中。
他身后的烬渊使徒大惊:“渊主!”
慕登也同时动了。
他从袖中抽出三道金色符纸,灵力灌入,三符齐发,以品字形钉入裂谷边缘的地面。
然后又拔出身侧弟子背负的涤灵幡,迎风一展,白幡猎猎,纯阳灵力如潮水般往裂谷中灌下去。
“所有人后撤二十丈!”他喝道,“守住地脉节点!”
清玄宗弟子训练有素地散开布阵。
烬渊那边的人倒犹豫了几息,为首的使徒咬了咬牙,一挥手:“听他的!退!”
裂谷底下传来沉闷的爆裂声。
洛久的气息在魂瘟阵的阴煞漩涡中一明一灭,像一盏被狂风吹得快要熄灭却又始终不灭的灯。
慕登手持涤灵幡站在裂谷边缘,灵力全开。
三道封脉符在他脚下嗡鸣震颤,地气被强行压住,裂谷两侧的崖壁没有崩塌。
但反噬之力极强。
每一波煞气上涌,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同时锯在他的灵脉上。
他嘴角渗出一线血,被他不动声色地抿掉。
雪越下越大了。
半炷香过去,裂谷底下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
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煞气团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在半空炸成无数碎片,被风雪一卷便散了。
洛久从裂缝中跃出,落在裂谷边缘,身上黑衣多了好几道口子,左肩有一片灼烧的痕迹,头发也散了一半。
但他眼睛极亮,亮得不像刚刚从一座魂瘟阵眼里爬出来的人。
他站在慕登三步之外,喘着气,看着慕登嘴角没抿干净的那一丝血痕。
“你……”他开口。
慕登已经把涤灵幡收起来了,神色恢复如常:“阵眼已毁,残余煞气三日内会自然消散。此事了了。”
他转身要走。
洛久在他身后说:“慕登。”
慕登脚步一顿。
“刚才那三张封脉符,第三张的位置偏了两寸。”洛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笑了,很平,“你要是放正了,反噬不会冲到你自己灵脉里去。你是故意的。你拿自己替我扛了一波。”
慕登没有回头。
“没有的事。”他说,“你多心了。”
“我多心?”洛久往前走了两步,“你嘴角的血是假的?你别当我没被涤灵幡的纯阳灵力烫过。你方才灌下去的那股灵力根本不是为了封阵,你是借幡力在替我的煞气开路——”
“洛久。”慕登终于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