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偏院,姜绾就起身了。她把那方“松烟凝云”用油纸包好,又裹了一层旧布巾。手指在包裹上按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她没叫翠儿,独自出了门。风有点凉,吹得檐下铜铃轻响。她脚步很稳,穿过角门时看见守门老张正低头扫地,眼角都没抬一下。
城西旧书肆后巷静得很。她走到第三棵槐树旁,蹲下身,将包裹放进木箱。箱角有道裂痕,和上回交接玉佩时一样。她顺手放下一枚玉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雕工简单,边角磨得圆润。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就走。巷子外传来马蹄声,她没回头。三丈内没人起杀心,也没人动疑念,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谢无涯来得比预想快。他站在木箱前,玄色披风垂地,袖口沾着晨露。他打开箱子,取出御墨,指尖抚过刻字处。松烟凝云四字清晰可辨,印泥未干,显然刚被人取走过封条。
他目光沉了沉,没说话。身后暗卫低声道:“大人,送去陈大学士府?”
“去。”他只回一个字。
那人领命而去。
他又看了眼玉扣,收进袖中。
当天傍晚,药铺掌柜亲自登门送药。翠儿接过匣子时愣住——里面不是川芎丸,而是一张三百两银票。附言写着:冬寒将至,善堂需资。
姜绾接过银票,指尖微颤。她没拆穿这是谢无涯的迂回手段。他知道她不会接明账,便借药铺之名,走空户过账。这法子稳妥,连官牙都查不出痕迹。
她点点头,对翠儿说:“备车,去南城。”
南城流民棚搭在河岸洼地,风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她换了一身灰青布裙,头戴幂篱,扮作善堂医助。手里提着个竹篮,装着米粮布匹。
她一家家走过去,不急着给东西。先问姓名、籍贯、失丁几口。有人哭诉田被强征,有人说起夜遭兵抢掠。她听着,不动声色用读心术扫过——有些人说的是真话,心声里全是悲愤;有些人在撒谎,心里盘算能拿多少银子。
她只给前者米两斗、布一匹。临走留下一句话:“朝廷或将查访,若有话,可托城隍庙守夜人转达。”
对方点头,她便记下名字。
十七户之后,太阳偏西。她停下脚步,靠在破墙边喘气。太阳穴开始胀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旋转。
她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倒出半粒川芎丸含住。苦味在舌根化开,痛感稍缓。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最后一户是个老妇,儿子死于铸假银案,儿媳改嫁,只剩她和小孙女相依为命。老人接过布匹时手抖得厉害,嘴里喃喃:“姑娘心善,菩萨保佑你。”
姜绾看着她,听见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不像骗人,她说的话会有人听吗?”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轻轻应了句:“会的。”
回到偏院已是掌灯时分。翠儿端来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衣裳。桌上放着半块干饼,她掰了一角塞进嘴里。饿过了头,反而吃不下。
她翻开一本旧账册——封面写着《布匹采买录》,实则是空壳。她把今日所记十七户人家的名字默写一遍,再核对心声内容。没有遗漏,也没有矛盾之处。
窗外猫叫了一声。她抬头看去,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冷白。她想起白天那个老妇的眼神,忽然觉得这笔钱花得值。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是因为她终于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清晨,她照例出门散步。路线绕得远了些,经过东市茶摊、西坊布行、北街当铺。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街角。
第一个路口,有个卖糖糕的老汉坐在凳上打盹。她走近时听见他心里念叨:“盯紧些……别让她脱线……”
她脚步没停。
第二个路口,绸缎庄伙计倚门抽烟,心想:“今早换班了,别漏了时辰。”
她唇角微动。
第三个路口,酒楼跑堂蹲在檐下吃饭,脑子里只有“一碗面多少钱”。
她走完一圈,回到姜府门口。守门老张依旧低头扫地。这次她听见的是:“米价涨了,得省着点买。”
她进了院子,关上门。
第四天,同样的路线。
她再没听到任何与监视有关的心声。
她在院中晾晒《女则》时,风吹起书页。她低声说了句:“原来被人放一马,是这种感觉。”
嘴角扬起,眼里却更清醒。这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谢无涯坐在大理寺密室,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姜氏今日出入善堂三次,共记十七户,未携笔墨。”
他看完,合上纸页。
“留两人远远跟着,不必近身。”他对暗卫说。
那人领命退出。
他起身披袍,黑影映在墙上拉得很长。桌上还放着那枚玉扣,他看了一眼,没拿。转身走向宫门方向。
姜绾坐在窗下翻那本空账册。手中握着半块干饼,慢慢嚼着。脸色略显苍白,眼下青影未褪,但眼神沉静。
她已经想好下一步。那些苦主的话不能一直藏在脑子里。得找个稳妥的人,把这些证词变成文字。但她不急。现在她有了钱,有了人证,也有了谢无涯的信任。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渐浓,檐铃又响了一下。
她把干饼吃完,擦了擦手。
明天该去趟绣坊。李妈说那里的丝线最全,还能捎带些城里消息。
她不打算等谁来救她。
她要自己走出这个院子,一步,再一步。
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她伸手扶了扶歪斜的砚台。
墨盒盖着,没打开。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要用它写下真相。
她站起身,把空账册塞进床底暗格。转身时碰到了披风,一角垂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抖了抖灰。
明日出门,得记得搭好。
别让人看出她走得匆忙。
她坐回桌边,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放下。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她数了三下,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十七户人家的名字。
一个都没忘。
她睁开眼,看向铜镜。里面的人面色清减,眼神却亮。
这不是怯懦的庶女,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是姜绾。
她手里没有刀剑,只有声音——千百人不愿说出口的心声。
她不怕吵。
她只怕安静下来,忘了自己还能反击。
她吹灭蜡烛,躺下。
被角掖好,手放在枕边。
明天第一件事,是去绣坊取帕子。
然后打听谁认得城隍庙守夜人。
这事得悄悄办。
她闭上眼。
风停了。
檐铃不再响。
世界安静下来。
但她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