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隔着两丈的雪地。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把裂谷旁那些杂乱的脚印都盖得模糊了。
慕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之事,你拆阵眼,我压反噬。互不相欠。摩云岭魂瘟已解,此后你走你的烬渊,我守我的清玄。告辞。”
他说完便不再停留,带着清玄宗弟子往山下走去。
洛久站在原地,黑衣被雪浸透了,肩头那处灼伤在寒风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盯着慕登远去的背影,白袍在雪幕中越来越淡,最后还是像六年前那样,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方才拆阵时被煞气反灼的伤口,血珠正往外渗。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玉药瓶——六年前那只,银箔符印已经磨损了大半——倒出一粒解毒丹塞进嘴里,把药瓶又揣回去。
“互不相欠。”他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品出一点酸味来。跟那年野果的酸味一样。
“谁欠谁你心里清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低声说。
冥鸦从不知哪棵树上扑下来,落在他完好的右肩上,嘎嘎叫了两声。
“知道了。回去。”洛久拍了拍它,转身往烬渊的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走出很远之后,他忽然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截枯骨短笛。
他站在风雪里,吹了一小段调子。
走调走得不成样子,可那旋律莫名熟悉——像极了六年前那个雨夜里,清玄宗的少年首座念净心咒时那种被压到极限的,硬生生从喉咙里碾出来的音调。
洛久吹了两句便停了,把短笛收起来,大步往黑雾深处走去。
“傻子。”他低声说。
那两个字被风卷走,不知散到了哪里。
……
摩云岭那一面之后,正邪两道的关系直接跌到了谷底。
清玄宗有弟子目击首座与烬渊渊主在裂谷边“私语”许久,风声传回宗门,几个老长老连夜敲开了慕登静室的门。
“首座,此事必须给宗门一个交代。摩云岭上,你为何让烬渊的妖人先行拆阵?为何未在阵毁之后当场将其格杀?”
慕登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清玄宗历代掌门的训诫录。
他没有抬头,声音不疾不徐。
“当时阵基反噬在即,若与他缠斗,摩云岭地脉必塌,岭上数百户凡人尽数陪葬。拆阵之责由他承担,反噬由我压制。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大长老的白眉抖了抖,“首座可知,那妖人下去拆阵之时,完全可以在阵眼处做手脚,将阴煞之气引向清玄宗地界?你竟给了他如此便利!”
慕登终于抬了眼。
“他不会。”
“首座何以断言?”
慕登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极短,但大长老还是捕捉到了。
“……我在阵外感应他的煞气流动,走的全是拆解阵基的路径,无一分外溢。此人行事,有分寸。”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老朽便信首座这一次。但首座也需记得,清玄宗的脊梁不能弯。下次再见那烬渊渊主——”
“依门规处置。”慕登说。
大长老走后,静室重归寂然。
慕登把训诫录合上,盯着封皮上“道法自然,天理长存”八个字看了良久。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念净心咒。
灵力冲刷灵台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洛久从裂谷中跃上来,黑衣破损,肩头灼伤,眼底却亮得惊人,隔着两丈雪地问他“你拿自己替我扛了一波”。
那画面只闪了一下。
他加大了灵力冲刷的力度,痛楚翻涌上来,把那画面碾得粉碎。
烬渊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洛久带着肩伤回到石殿,手底下的几个煞将已经吵翻了天。
“渊主,那清玄宗的首座就在眼前,你为何不趁他压制反噬时直接取他性命?那是天大的机会!”
“取他性命?”洛久坐在王座上,一条腿搭着扶手,用没伤的那只手剥一颗从外面带回来的松子,“取了清玄宗的首座,然后呢?清玄宗举全宗之力围过来,烬渊拿什么挡?你那几头半死不活的骨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洛久把松子壳弹到那煞将脸上,“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都滚出去,我要疗伤了。”
众人退尽之后,洛久把那只白玉药瓶又摸出来。
里面的解毒丹还剩最后一粒。
他倒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那颗丹药莹白如旧,散发着一缕极淡的清玄灵药的清气。
“你倒是不肯欠人的。”他对着那颗丹药说,“帮我扛一波,还给三粒丹。算得这么清。”
他把丹药放回去,收好药瓶,靠在王座上闭了眼。
肩上的灼伤在愈合,但灵脉深处有一种更隐秘的酸胀感在蔓延。
方才拆阵时他刻意多吸了几缕阵眼的纯阳余烬,借那些灼烈的灵力痕迹去感知慕登在上面灌下来的灵力走向。
每一缕都端方。
每一缕都克制。
每一缕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压住反噬,护住地脉,护住岭上那几百户凡人。
没有一道灵力是冲着他来的。
“你明知道我可以顺手在阵眼做手脚。”洛久闭着眼自言自语,“你就这么信我。”
那之后不到半年,烬渊边境出了事。
一队烬渊的低阶弟子在边界采药时与清玄宗的巡查队遭遇,两边动了手,烬渊死了三个人。
消息传回石殿,洛久把卷宗摔在桌上,震得那只冥鸦从房梁上扑腾下来,嘎嘎乱叫。
“谁先动手的?”他问。
禀报的煞将低着头:“回渊主,是……是咱们的人先。他们说清玄宗的弟子踩了他们采药的那片坡,气不过——”
洛久闭了一下眼。
“采药……哪片坡?”
“就,就青崖山西麓的落草坡。”
落草坡。
三年前青崖秘境出口的石缝就在落草坡的崖壁上,那年他揣着白玉药瓶从石缝里钻出来,赤着脚踩过的第一片泥地就是落草坡。
洛久睁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厚葬。抚恤照规矩加倍。”他说,“把边界所有的采药点往后撤三十里。”
“渊主——”
“听不懂?”
煞将不敢再说,领命退下了。
洛久一个人坐在石殿里,把那截枯骨短笛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
没吹。
他想,下回见面,怕是真的要动手了。
死了三个人,清玄宗那边不可能不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