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出十日,清玄宗的问责函就送到了烬渊边境。
措辞极严厉,要求烬渊交出涉事弟子,由清玄宗依“天道法理”处置。
洛久看完了函文,笑了一声。
“天道法理。”他弹了弹那张纸,“清玄宗的天道法理,什么时候管到烬渊头上了?”
他把函文揉成一团,丢进殿角的火盆里。
冥鸦飞过去看了一眼,又嘎嘎叫着飞回来。
“我知道。”他拍了拍它的头,“要打了。”
同年深秋,两宗终于在青崖山爆发了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慕登亲自带队压阵,洛久也亲临前线。
两拨人马在青崖山那道著名的白骨沟两侧对峙,中间隔着百余丈的开阔坡地。
坡地上寸草不生,全是碎石与暗褐色的旧血痕。
慕登站在清玄宗阵前,白袍在山风中纹丝不动。
他身后列着三百精锐弟子,每一柄星剑都淬了纯阳灵力,剑阵未启,锋芒已经压得方圆百丈的气流都在微微扭曲。
洛久站在烬渊阵前,黑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列着两百余人,煞气翻涌,黑雾缭绕,但阵列比清玄宗那边松散得多,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两人隔着那片白骨坡相望。
距离比摩云岭那次远得多,远了快十倍。
可对视的那一瞬,他们都知道对方看得见自己。
慕登先举了剑。
“烬渊妖人越界伤我弟子,今日若不交出凶手——”
“交你祖宗。”洛久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传过百丈坡地,竟仍然清晰,“你清玄宗的人踩到我烬渊地界采了十天的药,我的人不过上去说了两句,你那边直接拔剑杀人,现在倒来问我要凶手?”
“落草坡自古属清玄宗辖地——”
“放屁。”洛久笑了,“落草坡往西那条溪,水往西边流。你清玄宗的地界什么时候跟水势走了?”
两边弟子已经开始鼓噪,剑拔弩张。
慕登沉默了一息。
他的剑尖依然指着前方,但他说了一句极低的话,低到只有身边的副将能听见:“传令,剑阵只困不杀。烬渊一旦后撤,不许追击。”
副将愣了一下,但还是领命去了。
洛久那边也在跟煞将低声吩咐:“开打之后往后退,退到沟后就收手。做做样子,不许真杀人。”
煞将瞪着眼:“渊主,这是打仗!”
“你教我怎么打?”洛久斜了他一眼,“清玄宗三百人,纯阳剑阵一开咱们这些人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你是想死还是想撤?”
煞将闭了嘴。
然后两边的指令还没完全传下去,前排一个烬渊的年轻弟子就按捺不住,直接甩了一道煞气刃出去。
那道黑刃劈在清玄宗前排弟子的护体灵罩上,炸出一片火光。
“打!”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战局瞬间乱了。
慕登看见前排弟子已经拔剑冲了出去,剑阵的阵脚被迫启动。
他咬了咬牙,提剑掠入战团。
他的目标很明确——不被任何人注意地去到洛久附近。
洛久也在人群里往他的方向挤。
两个人都借着自己人的掩护,一步步朝着战场中心那片相对空旷的坡地靠拢。
最终,他们在白骨坡正中央撞上了。
四周全是喊杀声与灵力爆裂的巨响,但方圆三丈之内没有人,所有人都本能地避开了这两位最高战力交手可能波及的区域。
两人面对面站着。
慕登的剑尖距洛久的喉咙不过两尺,洛久的右手捏着一道足以将人神魂撕碎的控魂术,煞气在指尖翻滚如沸水。
但他们都没动。
“你的人先动的手。”慕登说。
“你的人先踩的地。”洛久说。
“死了三个烬渊的,清玄宗也伤了两个。”
“那怎么算?”
慕登盯着他。
三丈之外,兵刃相交的火光映在洛久侧脸上,把他眼睛里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好像在说“咱们非得演这出吗”的无奈。
慕登闭了一下眼。
等他再睁开时,星剑动了。
剑势凌厉,直取洛久右肩——肩上有旧伤,他记得。
这一剑的角度,力度,速度都完美符合清玄宗首座当众诛杀邪道魁首的要求。
洛久在他闭眼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侧身闪避,控魂术捏散了化成一面煞气盾硬挡了那一剑。
盾碎了,但他的身子被震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故意把盾凝得薄了三成。
“好剑。”他咧嘴笑着,血顺着下巴滴下去。
慕登第二剑接踵而至。
这一剑更快,剑锋擦着洛久的耳侧掠过,削断了他几缕发丝。
洛久顺势往后疾退,踩碎脚下三块碎石,身形狼狈地“逃”出战圈,高声喝道:“撤!”
烬渊的乌合之众早就想跑了,一听命令纷纷抽身后退,煞气黑烟一卷便散了。
清玄宗弟子要追,慕登的长剑横在他们面前。
“穷寇莫追。”他说,“鸣金。”
三百人收剑列阵,看着烬渊残部消失在青崖山另一端翻卷的暮色之中。
慕登收剑回鞘,转身往回走。
他右手虎口在微微发抖,方才第一剑劈开煞气盾时,盾上附着的洛久灵力顺着剑柄反震上来,震得他半条臂膀的经脉都在发麻。
但那不是暗算。
那更像是洛久在告诉他——“我没事。你下手再狠一点也没事。我扛得住。”
他回到营帐,屏退所有弟子,一个人坐在灯下解开右臂的护腕查看经脉。
紫黑的淤血顺着指尖渗出来,他扯了块布擦了,面上仍是一派沉静。
帐外有弟子禀报:“首座,方才战场捡到一件东西,似是烬渊妖人遗落的。”
“拿进来。”
弟子捧进来一截枯骨短笛。
笛身被灵力的余波震裂了一道缝,但整体还算完好。
慕登接过来。
弟子退下后,他坐在灯下看着这截短笛,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裂缝。
笛孔磨得极糙,音准一看就不对。
他把短笛凑到唇边,极轻地,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吹了一下。
那走调的,生涩的音色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声音说——“那我以后也不念那破咒了,听着瘆人。”
慕登把短笛收进袖中。
他没有念净心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