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清玄宗首座的静帐里没有响起任何念诵声,只有一盏灯默默地烧到了天亮。
又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两宗的冲突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没有道理。
今天你拆我一个哨点,明天我截你一队运粮的弟子。
两边都在损耗,都在咬牙,都在等一个彻底分胜负的机会。
天道浩劫便是此时降临的。
那道劫来自天外,一团翻滚着灰紫色雷光的混沌漩涡,无声无息出现在两宗正上方的苍穹正中。
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不过三日便覆盖了半边天际。
最先遭殃的是夹在两宗之间的那些零散村落与低阶散修。
灰紫色的劫雷不分正邪地劈下来,把山峦削平,把河流蒸干。
修真界的灵气在那团漩涡的影响下变得极其紊乱,修士们稍一运功便可能走火入魔。
清玄宗的护山大阵在第一天就撑出了裂纹。
烬渊那边的阴煞地脉也被劫雷劈开了好几道口子,地火喷涌,煞气外泄。
大长老跪在议事殿上,声泪俱下:“首座,天道大劫降临,正邪壁垒形同虚设!此时若再不与烬渊停战联手,整个修真界都将覆灭!”
慕登坐在上首。
他十年没怎么变的面容此刻终于有了变化,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纹路比往常深了几分。
“清玄宗与烬渊联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首座,此乃唯一生路!”
慕登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数百双眼睛看着他,等他拍板。
他们只知道他是首座,只知道清玄宗的脊梁不能弯,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想的是——洛久在做什么?烬渊有没有跟劫雷扛上?他有没有受伤?
那截枯骨短笛在他袖中贴着腕口放着,十年了,那道裂缝没再扩大,但也没愈合。
“拟信。”慕登终于开口,“送往烬渊,议停战,联手,共抗天劫。”
信送到烬渊的时候,洛久正站在石殿最高处的窄窗前望着天上那团灰紫色的漩涡。
他看完了信,没笑也没皱眉。
“清玄宗首座亲笔?”他问送信的煞将。
“是。使者在殿外候着,说等渊主回话。”
洛久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跟那只白玉药瓶放在一起。
那药瓶里早没药了,但他一直留着。
“回话。”他说,“就说烬渊同意了。停战。联手。共抗天劫。让他来烬渊谈具体的。”
“来烬渊?”煞将大惊,“渊主,那怎么行——”
“他敢来,我就敢见。”洛久说,“去回话。”
慕登来烬渊那天,是劫雷劈下来的第十七日。
两宗之间的所有路径都被劫雷砸得面目全非,他从清玄宗出发,用了三天才摸到烬渊外围。
烬渊跟他想象中不一样。
没那么黑,没那么阴森。
地火从裂隙中涌出,把半条深渊都映成了暗红色,倒有种诡异的暖意。
洛久站在深渊入口等他。
黑衣,窄袖,头发束得比年轻时利落些,肩上停着那只肥得不像话的冥鸦。
两人隔着十来步站定。
十年没见了。
上一次在白骨坡那一战之后,他们再未当面。
中间递过几回信——全是公函,你指责我一句,我驳斥你一句,墨迹工整端正,一丝人情味都无。
慕登看着他。
洛久比他印象中瘦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大约是这些天被劫雷折腾得没怎么睡。
洛久也看着他。
慕登的白袍下摆沾满了泥浆与焦灰,头发也有些散乱,全没了清玄宗首座端方刻板的样子,倒更像十年多前青崖秘境里那个陪他一起狼狈的少年。
“来了。”洛久说。
“来了。”慕登说。
“进来说吧。”洛久侧身让开入口,“里面乱,别嫌。”
烬渊的石殿确实乱。
到处堆着修补阵法的材料,角落还有几个负伤的煞将在裹伤,见慕登进来都瞪圆了眼。
洛久摆了摆手:“都出去。有事叫你们。”
众人退尽,石殿只剩下两个人一只鸟。
冥鸦从洛久肩上飞下来,落到王座靠背上,歪着脑袋打量慕登。
慕登看了它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灵谷,拆开放在桌上。
冥鸦扑棱着飞下来啄了两口,嘎嘎叫了两声,听起来很满意。
洛久看着这一幕:“你连鸟都收买。”
慕登没接话,在石殿唯一的木椅上坐下:“情况有多糟?”
“糟透了。”洛久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拿过一卷堪舆图摊开,“劫雷的核心在这。”
他手指点了点图上正中央一个位置,“两宗之间,风渡峡。这地方本来是个天然的灵气交汇点,现在灵气被劫雷搅成浆糊了,再这么下去整个修真界的地脉都会从那里开始崩溃。”
“需要怎么做?”
“进风渡峡,把劫雷的核心引出来。引到上空足够高的地方,用足够强的灵力对冲,让它自行湮灭。”
“对冲的灵力?”
“我把烬渊的地脉煞气全部抽上来。”洛久说,“你把清玄宗的纯阳灵脉全部引过来。两股力合在一处,从风渡峡往上推。”
慕登看着那张堪舆图:“这需要同时操作,一丝都不能偏。”
“嗯。”洛久抬眼看他,“所以得你跟我一起下去。别人我不放心。”
慕登没有任何犹豫:“什么时候?”
“三天后。风渡峡的雷暴有一个时辰的间歇期,那时候进。”
“好。”
对话到这里便停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坐在木椅上,一个坐在石墩上,中间隔着一盏烧得噼啪作响的地火灯。
十年未见,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还是洛久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摸出那截枯骨短笛——他没丢,那场仗打完回去找了好久才从白骨坡的碎石堆里翻出来——晃了晃。
“我的笛子,是不是掉你那儿了?”
慕登看着他手里那截短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他也摸出一截短笛来。
一模一样,连那道裂缝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洛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混不吝的,带刺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把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笑。
“你留了十年。”
“你也不只十年。”慕登说。
两人各自把短笛收回去,谁也没再多说。
“三天后。”洛久站起来,“风渡峡见。”
“风渡峡见。”
慕登起身告辞。
走出石殿门口时,洛久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慕登。”
他停步。
“那一剑。”洛久的声音有些闷,“白骨坡上那一剑,你当时闭了一下眼。我知道你是故意闭的。”
慕登没有回头。
“你那面煞气盾,也薄了三成。”他说。
身后传来洛久低低的一声笑。
“去吧。”他说,“三天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