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风渡峡。
劫雷在一个时辰前暂时停歇了,峡中弥漫着灰紫色的残余雷光与浓重的臭氧味。
两侧崖壁被劈得焦黑如炭,地面滚烫,踩上去像踏在刚熄的炭火上。
慕登和洛久从两头分别进入峡谷。
汇合时两人身上都多了好几道被碎石与雷光余烬划出的伤口,但没有人在意。
峡谷正中央,有一道冲天而起的灰紫色光柱,那就是劫雷的核心。
光柱周围的气流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漩涡,越靠近核心,灵脉的压迫感就越强。
慕登站在光柱东侧,洛久站在西侧。
“准备好了?”洛久的声音从光柱的嗡鸣中穿透过来,有些变形。
“嗯。”慕登说,“你先起,我随后跟上。”
洛久不再多言。
他双手结印,通身灵力逆冲灵脉,将他作为烬渊渊主与整条阴煞地脉之间的维系彻底打开。
黑色的煞气从他体内如潮水般涌出,汇入那道灰紫光柱,光柱的颜色开始剧烈翻搅。
慕登紧随其后。
他拔剑指天,清玄宗千年传承的纯阳灵脉之力顺着他的剑锋灌入光柱的另一侧。
白色与黑色的灵力在灰紫色的漩涡中激烈碰撞,融合,翻转。
整个风渡峡都在震颤。
两股力量并行向上推进,像两个人同时托着一座快要坍塌的天穹,一点一点把它顶回高处。
“再往上三丈。”洛久咬着牙说,“顶到那个云眼——”
“我知道。”慕登的额头已经渗满了汗,灵脉在以超出承受极限的速度运转,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啸。
但他们谁都没有松。
灵力交汇之处,灰紫色的劫雷核心被越推越高。
峡谷的震颤开始减弱,远处被雷暴笼罩的山峦露出了久违的天光。
最后那一推,两人同时发力。
灰紫色的光柱碎裂成万千碎片,朝四面八方炸开,然后迅速消散在苍穹之上。
天光从碎裂处倾泻而下,把整个风渡峡照得通明。
慕登的剑脱了手。
他单膝跪在地上,嘴角的血不住地往下淌,灵脉已经像被拧干的破布一样空空荡荡。
洛久也没好到哪去。
他整个人靠在一块焦黑的岩壁上,煞气外泄得控制不住,周身缭绕着缕缕黑烟,眼底全是疲惫。
但天晴了。
风渡峡上方的灰紫漩涡消失了,蓝天一寸一寸地铺开。
阳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温热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干净气味。
“成了。”洛久哑着嗓子笑了一声。
“成了。”慕登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片蓝得不太真实的天。
两人就这么各自瘫在自己那半边峡谷里,隔着一道劫雷核心炸碎后留下的深坑,谁也走不到谁那边去。
过了很久,洛久先开了口。
“慕登。”
“嗯。”
“以后……没正邪了。”
慕登沉默了一瞬。
“嗯。没正邪了。”
风渡峡里很安静,只有残余的灵力余烬在空中缓缓飘散,像萤火一样。
洛久又说:“那我们算什么?”
慕登转过头,隔着那个深坑看着对面的黑衣男人。
洛久的头发散了满脸,嘴角的血还没擦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亮。
慕登想了很久。
久到洛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知己。”
洛久看着他。
“知己。”洛久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多年前念“慕登”这个名字一样。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青崖秘境雨夜里说“你那解毒丹挺管用”时的笑一模一样。
“行。”他说,“知己。”
天光越来越亮了。
远处传来两宗弟子搜寻的声音,从两个方向分别靠近风渡峡。
慕登撑着剑站了起来,白袍破损不堪,满身血污与尘土。
但他还是站直了,脊背挺着。
洛久也站了起来,黑衣褴褛,煞气几乎散尽了。
但他也站直了,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他们隔着一个深坑对望。
“宗门的人要来了。”慕登说。
“嗯。”洛久说,“该走了。”
他们各自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去。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脚步都是一深一浅的虚浮。
走出十几步,慕登停了一下。
“洛久。”
洛久没回头:“嗯?”
“短笛。”慕登说,“我留着。”
洛久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散散的,带着笑。
“我那个也留着。你那个太难听了,我的至少能吹出声。”
慕登没再应。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清玄宗弟子的呼唤声走去。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
后来。
劫雷散尽,修真界重新洗牌。
清玄宗不再是唯一的“天道”,烬渊也不再是万恶之源。
两宗之间重新划了界,但那些“正邪不两立”的铁律被废了。
年轻一辈的弟子可以在边界集市上交换药材与符纸,可以在酒肆里喝同一壶酒,甚至有人结为道侣也不再是死罪。
慕登卸了首座之位,在清玄宗后山选了一处无人打扰的静谷结庐。
他不问世事,只种些草药,偶尔对着空谷吹一截枯骨短笛——音准依然糟糕。
洛久也把渊主印传了下去,在烬渊边缘找了一片能看到日出的断崖住了下来。
他养了一群冥鸦,每天喂食的时候总有一只最肥的凑到他跟前嘎嘎叫着讨灵谷。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哪里。
从慕登的静谷向西望,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烬渊断崖上那一点人影。
从洛久的断崖向东望,也能看见清玄宗后山那片蓊郁的谷地。
但没有谁再往对方的方向走过一步。
风渡峡那一战之后,他们身上都落下了无法逆转的灵脉损伤。
慕登的纯阳灵根废了大半,再也提不动星剑。
洛久的煞气本源也散得七七八八,控魂术什么的早已使不出来了。
他们各自守着各自的山谷与断崖,遥遥相望。
岁岁如是。
年年如是。
直到修真界的新一代再没人记得“清玄宗首座慕登”和“烬渊渊主洛久”这两个名字。
那些白骨坡的旧事,摩云岭的雪,青崖秘境的雨,都被时间磨成了一层极薄的灰,覆在无人翻阅的古卷之间。
只有两个离群索居的老修士,一个在东面的静谷里吹走调的短笛,一个在西面的断崖上听那只肥冥鸦嘎嘎叫。
他们终生不复相见。
但每年初雪落下的那一天,东面的静谷里会有一声极轻的笛音飘出来,而西面的断崖上会回应一声更走调的,更粗糙的笛音。
两个声音被风裹着,在半空中碰一下,然后各自散去。
世人不知那是什么。
也无人在意。
只是那一年又一年的初雪里,总有那么一声走调的短笛响起,仿佛在说——“我还好。”
而另一声笛音总会随后响起,仿佛在答——“我也还好。”
如此而已。
世间再无仙魔宿敌,只留一段无人知晓,无始无终,无尘无爱的悲情知己旧事。
山河寂寂,知己无归。
【第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