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道之笼:正邪对立的修真界
修真界的天空,是被清玄宗撑起来的。
清玄宗立派三千载,以天道法理自居,执正道牛耳。
山门高悬九霄云外,灵雾缭绕,仙鹤长鸣。
门中弟子着月白道袍,佩玄铁星剑,以“正邪不两立”为铁律,代代相传。
门规三千条,第一条便是私交烬渊者废功逐门,第七条则是遇邪道妖人格杀勿论。
这三千条铁律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罩住每一个清玄宗弟子的生与死。
而在极西的万丈深渊之下,有一处名为烬渊的所在。
那里终年不见日光,黑雾翻涌,地火明灭。
千年前一位被正道围剿的魔尊将毕生怨念与阴煞之术散入深渊,从此那里便成了走投无路者的收容所——被废功的修士,被唾弃的妖裔,被天雷劈得形销骨立的散修,凡不被清玄宗“天道”所容者,皆可遁入烬渊求一条活路。
两方弟子初出茅庐第一课,便是记牢对方的罪状与丑陋,偶有在边界秘境中相遇者,不是尸横当场,便是被带回宗门受那极刑。
那些年,两宗交界处的青崖山,白骨堆积如丘,没人分得清哪根骨头生前是善是恶,但所有人都笃信自己劈向对方的那一剑,是在替天行道。
这就是慕登和洛久出生,长大的世界。
一个被“正邪”二字钉死了的世界。
二,青崖初逢:十七与十六的际遇
慕登三岁测灵根,天品纯阳,被前代掌门亲手抱上山门。
七岁通读门规三千条,倒背如流。
十二岁初斩百年凶魈,剑锋滴血不沾,眸色沉静如古井。
老掌门抚着他的头顶说“此子,天生便是清玄宗的脊梁”,他便真的活成了一根脊梁——不弯,不断,不存私念。
修无情道,断尘缘念,连笑都不怎么笑了。
洛久则从烬渊的乱石堆里爬出来,不知父母是谁,靠啃食阴煞地气长大,十岁便能驭使三头凶煞觅食。
十五岁时被前任渊主收为关门弟子,传了烬渊一脉最诡谲的控魂术。
他养了一只被正道打折翅膀的冥鸦,用枯骨削成短笛,在深渊里吹些不成调的乡谣。
他接下令符的那天,前任渊主说“清玄宗那群伪君子不会放过你,你要么先劈了他们,要么被他们劈成飞灰”,他眸中最后一点温软便熄了。
他们本该永远活在两条永不交汇的轨道上。
直到青崖秘境洞开,乱流卷了无数少年修士进去,两宗都派了人手搜救。
十七岁的慕登和十六岁的洛久,被命运随手一掷扔进了同一片荒崖迷雾。
慕登的白袍被石棱划破,左臂折断的洛久靠在石壁上咳嗽。
两人四目相对,慕登的手按上剑柄,洛久的控魂术诀已在指尖凝成。
可风忽然停了。
两个同样狼狈,力竭,被秘境折腾得半死的少年隔着三丈乱石互相望着——慕登看见了洛久手臂上荆棘蛇毒泛出的青黑,洛久看见了慕登递解毒丹时指节泛白的那种紧张。
慕登没有拔剑。
洛久没有出手。
一枚解毒丹抛过去,一句“我叫洛久”“清玄宗慕登”交换完毕,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场荒诞的初遇将往后的半生都拖进了无可挽回的旋涡。
三,秘境七日:净心咒与枯骨笛
他们在秘境里同行了七日。
慕登替洛久接了断骨,缠了伤,守了夜。
洛久把唯一的野果掰成两半分给他。
两人联手斩了一头三阶玄鳞蜥,一人攻头一人攻腿,默契得不像头一回配合。
那夜雨大如天漏,慕登靠在岩壁上念净心咒——清玄宗首座弟子必修的涤荡心魔之咒,每日子时以灵力冲刷灵台,痛如砂纸打磨脑海,但他日日不落。
洛久被念诵声惊醒,盯着他冷汗浸透的脊背看了很久,说“那你别念了,该睡睡”。
慕登竟真的停了。
秘境出口在东南角一道石缝后面。
石缝外便是真实世界的天光与风声,清玄宗的山门在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烬渊的方向则横亘着一道终年不散的黑线。
他们都知道,踏出这道石缝,方才那七天便全不作数了。
慕登先迈出去半步,又顿住,从腰间解下一只白玉药瓶递过去——解毒丹还有三粒。
洛久没推,接过来揣进怀里,跟那枚兽丹贴着放。
他望着慕登的背影说“下次见面,我不会让你走”,慕登顿了顿,没有回头,白袍渐渐没入云海。
那之后六年,他们再未相见。
但每夜子时慕登念净心咒时,灵力灌顶那一刹那偶尔会闪过洛久蹲在炭灰边用树枝戳野果的画面,他总能及时压回去,压得干干净净。
洛久在烬渊的石殿里把玩那截枯骨短笛,笛孔磨得极糙,音准乱七八糟,他吹了两声走调走得太难听,连冥鸦都扑棱着飞走了,但他一直留着。
四,摩云岭之雪:封脉符与三分薄煞
十年间正邪冲突愈演愈烈。
清玄宗说烬渊屠村,烬渊说清玄宗偷炼秘材,桩桩血案都能扣到对方头上。
宗门铁律越收越紧,“与邪道私通”的牌子挂满清玄宗每一个山口,烬渊域主也下了“见清玄宗者先杀后问”的追杀令。
慕登坐在议事殿上首听长老们义愤填膺地汇报,平静地开口增派巡查,封锁路径,只是袖中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摩云岭的魂瘟阵成了转折。
夹在两宗之间的岭上散居数百户凡人,一种古怪疫病使人变成游荡的空壳。
洛久先查出来是早年散修遗留的阵眼被山体震裂所致。
慕登领十名精锐上山那日正下着入冬第一场雪,远远望见裂谷边缘立着一个黑衣身影。
两人隔着裂谷对望,洛久说“阵眼在底下三丈岩缝,我下去拆,你压反噬”,慕登说“我给你加三道封脉符”。
洛久跃入裂谷,慕登以三符品字形钉入地面,手持涤灵幡全力压制反噬。
半炷香后洛久从裂缝中跃出,浑身灼伤,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看见慕登嘴角没抿干净的血痕,说他第三道符偏了两寸,是故意的,拿自己替他扛了反噬。
慕登没有否认,只说“互不相欠”。
后来慕登的静室里多了一截枯骨短笛,是白骨坡战场上捡到的,笛身裂了一道缝。
他凑到唇边极轻地吹了一下那走调的音色,那一夜清玄宗首座的静帐里没有响起任何念诵声,只有一盏灯烧到天亮。
五,白骨坡之战:闭眼与薄盾
烬渊边境死了三个人,清玄宗的问责函措辞严厉。
同年深秋两宗在青崖山白骨坡爆发百年来最大规模正面冲突。
慕登率三百精锐压阵,洛久领两百乌合之众迎战。
两阵之间那片寸草不生的坡地全是碎石与旧血痕。
两人隔着百丈相望,然后前排弟子动了手,战局瞬间乱了。
他们在战场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坡地上撞见。
星剑距洛久喉咙不过两尺,洛久的控魂术煞气在指尖翻滚如沸水。
但两人都没动。
慕登闭了一下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玄宗首座当众诛杀邪道魁首的剑势必须凌厉完美。
再睁眼时星剑直取洛久右肩,洛久侧身闪避,煞气盾凝薄三成硬挡了这一剑,被震退三步嘴角溢血。
第二剑削断他几缕发丝,洛久顺势疾退高声喝撤,烬渊残部黑烟一卷便散了。
清玄宗弟子要追,慕登的长剑横在他们面前:“穷寇莫追。”
那夜他独坐灯下解开右臂护腕查看经脉,紫黑的淤血顺着指尖渗出来。
帐外弟子捧进来一截枯骨短笛,说是战场上捡的。
他接过来,指腹摩挲过那道裂缝,想起白骨坡上洛久盾薄三成的那一刻——那是洛久在告诉他,我没事,你下手再狠一点也没事,我扛得住。
六,天道浩劫:风渡峡的最后一推
劫雷来自天外。
一团灰紫色混沌漩涡无声无息出现在两宗正上方,三日便覆盖半边天际。
劫雷不分正邪地劈下来削平山峦蒸干河流,清玄宗的护山大阵第一天就撑出裂纹,烬渊的阴煞地脉也被劈开好几道口子。
大长老跪在议事殿上声泪俱下:“天道大劫降临,正邪壁垒形同虚设!此时若再不联手整个修真界都将覆灭!”
慕登沉默了很久,袖中那截枯骨短笛贴着腕口放着,十年那道裂缝没再扩大但也没愈合。
他终于开口:“拟信送往烬渊,议停战,联手,共抗天劫。”
信送到烬渊时洛久正站在石殿窗前望着那团灰紫漩涡。
他看完了信折好收进怀里,跟那只早已没药的白玉药瓶放在一起,说回话同意了,让慕登来烬渊谈。
慕登来那天走了三天才摸到烬渊外围,黑袍和白袍在深渊入口隔着十来步站定,十年未见。
洛久瘦了些,眼下青黑;慕登的白袍下摆沾满泥浆与焦灰。
洛久侧身让他进殿,冥鸦扑下来啄慕登带来的灵谷,嘎嘎叫得很满意。
风渡峡。
劫雷核心光柱冲天而起,气流扭曲如漩涡。
洛久站东侧,慕登站西侧。
洛久将整条阴煞地脉之力抽上来灌入光柱,慕登以纯阳灵脉之力从另一侧注入。
黑白两股灵力在灰紫漩涡中剧烈碰撞融合,并行向上推进。
灵脉在尖啸,血从嘴角往下淌,但谁都没松。
最后那一推两人同时发力,光柱碎裂成万千碎片消散于苍穹之上,蓝天一寸寸铺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洛久靠在焦黑岩壁上哑声笑:“成了。”
慕登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过了很久洛久说:“以后没正邪了。”
慕登说:“嗯,没正邪了。”
洛久又问:“那我们算什么?”
慕登想了很久:“知己。”
洛久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跟青崖秘境雨夜里说“你那解毒丹挺管用”时的笑一模一样。
七,山河归寂:两截短笛的余生
劫雷散尽,修真界重新洗牌。
清玄宗不再是唯一的“天道”,烬渊也不再是万恶之源。
两宗重新划了界,“正邪不两立”的铁律被废了,年轻弟子可以在边界集市上交换药材,在酒肆里喝同一壶酒。
慕登卸了首座之位,在清玄宗后山一处静谷结庐,种些草药,偶尔对着空谷吹那截枯骨短笛。
洛久也把渊主印传了下去,在烬渊边缘找了一片能看到日出的断崖住下,养了一群冥鸦。
风渡峡那一战两人都留下了无法逆转的灵脉损伤。
慕登的纯阳灵根废了大半再也提不动星剑,洛久的煞气本源也散得七七八八控魂术使不出来了。
他们各自守着山谷与断崖,遥遥相望。
从慕登的静谷向西望,天气好时能看见烬渊断崖上那一点人影;从洛久的断崖向东望,也能看见清玄宗后山那片蓊郁的谷地。
但没有谁再往对方的方向走过一步。
每年初雪落下的那一天,东面静谷里会有一声极轻的笛音飘出来,西面断崖上会回应一声更走调的笛音。
两个声音被风裹着在半空中碰一下然后各自散去。
那笛音在说“我还好”,另一声在答“我也还好”。
如此而已。
慕登一直留着那截合二为一的枯骨短笛,贴身放了半辈子。
洛久也一直留着那只白玉药瓶。
他们终身不复相见,但两截短笛的裂纹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时,能吹响那首四十多年前不成调的乡谣。
世间再无仙魔宿敌,只留一段无人知晓,无始无终,无尘无爱的知己旧事。
山河寂寂,知己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