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家灶台的事刚过两天,这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帮阿叔修补一把豁了口的竹编簸箕,院门外又传来了动静。
这回不是急匆匆的拍门,而是犹犹豫豫的脚步声,在门外来回转悠了好几圈。
阿叔停下手里的活计,朝我努了努嘴。我放下簸箕,拉开院门一看,原来是村东头杀猪的李屠户。
李屠户平时是个粗人,嗓门大得很,今天却缩着脖子,脸色发青,眼底挂着两团乌青,显然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强子……”他一见我,声音直打飘,“你……你晚上有空没?去我家猪圈瞅瞅呗。”
我拍了拍手上的竹屑,问他:“李叔,猪圈咋了?猪不吃食,还是病了?”
李屠户咽了口唾沫,眼神直往地上瞟,压着嗓子说:“都不是……是,是闹鬼了。”
我一听,心里顿时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个闹法?”
李屠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我家那猪圈,一到后半夜,就传来‘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就跟人在咬牙切齿似的!可每次我打着手电筒去照,那几头肥猪都在槽子底下睡得呼呼的,连眼皮都不抬。我找了村里的神婆看过,说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烧了三道符都不管用!强子,这要是再闹下去,猪掉膘不说,我这心里也发毛啊!”
我听完,没急着答应,只是点了点头:“行,李叔,您先回去歇着,天黑透了我就过去。”
李屠户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千万别惊动了“那东西”,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叔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小子,又是去给人家平事儿的?”
我笑了笑,把修好的簸箕挂在墙上,顺手拿起手电筒和一根挑柴火的铁钎子:“叔,您在家歇着吧,我去看看。估计是哪里有点不对劲。”
到了李屠户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家院子很大,猪圈在最里头,紧挨着柴房。
我没急着进去,而是先站在院子中间,静静听了一会儿。
夜风一吹,果然,从猪圈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确实让人头皮发麻。
我打开手电筒,光柱扫向猪圈。几头大肥猪正挤在干草堆上,睡得四仰八叉,偶尔还发出几声舒服的哼唧声。
我走到猪圈外头,没有进去,而是绕着猪圈的土墙转了一圈。我的目光,没有看猪,而是抬头看向了猪圈正上方的房梁。
李屠户家的猪圈是老房子改的,房顶是木质的,上面盖着厚厚的麦秸秆和瓦片。因为常年不住人,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我举起手电筒,光柱顺着房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突然,我停住了。
在正对猪圈中央的那根主梁上,有一个巴掌大的燕子窝。燕子窝是泥巴糊的,但因为夏天雨水多,泥巴已经松动了。而在燕子窝旁边,有一块原本用来压瓦片的破木板,只有一头搭在房梁上,另一头悬空着,正对着下方的土墙。
我放下手电筒,从地上捡起一块小土坷垃,瞄准那块悬空的破木板,用力扔了上去。
“啪”的一声轻响,土坷垃打在木板上。
紧接着,那块破木板猛地往下沉了一下,摩擦着房梁,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咯吱——”声,紧接着,木板弹回原位,又发出一声“呼哧”的闷响。
这声音,和刚才我听到的“磨牙声”和“喘气声”,简直一模一样!
我站在猪圈外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李叔!别怕了,出来吧!没鬼!”
李屠户披着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杀猪刀,哆哆嗦嗦地跑了出来:“强子,咋、咋了?”
我指了指房梁上那块破木板,笑着对他说:“李叔,您这哪是撞了邪祟,您是房顶漏风了。”
李屠户愣住了,顺着我的手电筒光往上看。
我解释道:“您看那块木板,以前是用来压瓦片防滑的。现在瓦片松了,木板也就跟着松了。一到后半夜,山风一吹,木板就在房梁上晃。这老房子的房梁是干透的松木,摩擦起来的声音特别尖锐。再加上这猪圈四面是土墙,像个回音壁,声音在里面一放大,听着可不就像人在磨牙喘气嘛!”
李屠户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最后一拍大腿,懊恼地说:“哎呀!我说怎么一刮风就响呢!合着就是块破木板在作怪!”
“可不是嘛。”我走过去,顺手用铁钎子把那块松动的木板撬了下来,扔在地上,“明天找几块新瓦,把房顶补一补,这事儿就彻底清净了。”
李屠户激动得一把抓住我的手,非要给我塞钱,被我推了回去。
“李叔,真不用。”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对他说,“您明天去镇上买几块新瓦,把房顶补一补,这事儿就彻底清净了。真要是心里还不踏实,明早杀猪的时候,多割两斤好肉,给阿叔送去,让他老人家解解馋,就当谢我了。”
李屠户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哎!哎!强子,叔记住了!你这孩子,真是……真是活神仙啊!”
我摆摆手,转身走出了李屠户家。
夜风依旧吹着,但猪圈里再也没有了那瘆人的“磨牙声”,只有肥猪们安稳的呼噜声。
我走在回自家院子的土路上,抬头看了看夜空,心里暗自感慨:这乡野间的怪事,说到底,不过是年久失修的老房子,在夜风里发出的一声叹息罢了。
推开自家院门,阿叔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慢慢地编着一把竹扫帚。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阿叔停下手里的活计,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强子,你这两天连着给人家平了两桩事儿,村里人现在背地里都在传,说你得了你师傅的真传,是活神仙转世,连鬼神都得给你让路呢。”
我放下茶碗,在阿叔对面坐下,笑了笑:“叔,您别听他们瞎传。什么活神仙,我就是个手艺人。灶台底下是个没封死的洞,猪圈房顶是块松动的木板。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鬼神?”
阿叔吧嗒了一下嘴,看着院子里黑漆漆的夜色,慢悠悠地说:“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李屠户为什么怕?赵建国他爸为什么怕?他们怕的,哪里是那个洞,哪里是那块木板?”
我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们怕的,是这日子过得太苦,心里没底。”阿叔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这乡下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遇上个天灾人祸,遇上个解释不清的怪事,心里一慌,就觉得老天爷要收人了。咱们今天去,看似是补了个洞,修了个房顶,其实是把他们心里的那个窟窿,给糊上了。”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咱们吃这碗饭的,手里拿的是铜钱、是手电筒,可真正能平事儿的,是那份能让人心安的底气。
“叔,”我轻声开口,“我明白了。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先看看,是不是人心先乱了。”
阿叔欣慰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竹条,继续编扫帚:“明白就好。早点歇着吧,明早李屠户的肉估计就得送来了。”
我笑了笑,站起身,把堂屋的灯吹灭。
这一夜,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显得温柔了许多。我知道,从明天起,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或许会多几分敬畏,但在我心里,我依然是那个懂点手艺、懂点人心的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