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天佑十七年,秋。
江湖没有主人已经很久了。
三十年前先帝驾崩,留下一个未及弱冠的新君,和几位手里攥着半壁兵马的藩王。
朝堂上的人忙着争那把椅子,没人再管江湖上的事。
起初还有人打着京城的旗号下来调停各派纷争,后来连做样子的公文都没有了。
江湖像一头挣断了缰绳的野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往各处咬。
玄极阁原是先帝钦定的武林盟府,掌天下武道纲纪。
老阁主谢云深在世时还能勉力维持三分体面,待到传至现任阁主秦重山手里,阁中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长老院四位长老各怀心思,执事堂七位执事各有门路,底下弟子更是鱼龙混杂。
有人进来学武,有人进来谋前程,有人进来避祸,还有人单纯想找个靠山。
秦重山空负一身绝世武功,偏偏管不了人心,只得由着他们斗,自己端坐堂上做个和稀泥的摆设。
玄极阁每年向各州府派发“武道清册”,录江湖事,判正邪名。
哪家门派被记上善册,便能招揽弟子,广开香火;若是被记了恶册,便是人人可诛的邪魔外道。
这份册子到后来全凭执笔人的喜恶,有门派送够了银子便是名门正宗,有门派得罪了阁中某位长老便被一笔勾销。
江湖上人人都骂玄极阁道貌岸然,可人人又都想往那本册子上挤。
骂归骂,日子还是要过。
幽影楼崛起不过二十年,却已成了江湖上最让人头疼的所在。
没人知道楼里有多少人,没人知道楼主的真面目,甚至没人能说清他们第一次杀人是在何时何地。
只知道某天起,各地开始出现一种死法——一剑穿喉,干净利落,伤口细如发丝,仿佛被月光割开。
有人出钱买命,便有人收钱杀人,童叟无欺,绝不赊欠。
楼中规矩极严,据传每个杀手入门时都会被拿住命门——有人是身中奇毒,每月须服解药;有人是至亲被扣,稍有异动便人頭不保;还有人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稀里糊涂接了任务,做了便脱不了身。
宋葛便是最后一种。
沧澜寨占了七省水路,寨主孟沧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着不像练家子,可一把分水峨眉刺使得出神入化。
他不称霸,也不归附谁,谁动他的船他就杀谁。
朝廷漕运使三年前想收他的税,派了三百水师沿江而下,第二天三百人只剩船回来了。
朝廷震怒要派兵剿,藩王们拦着不让,说水路还要用,不必为个水匪伤了和气。
孟沧澜听了只是笑,说到底是怕我断了他们的粮道。
青云宗藏在九连山深处,三十年没下过山。
他们守着的是比武功更值钱的东西——一卷据说能破天下所有内功心法的《天衍剑谱》。
有人说是前朝武学总纲,有人说是某位不世出的剑仙留下的毕生心得,还有人说是假的。
可谁也没见过,也就谁都想要。
玄极阁派过人去借阅,被客气地请了出来;赤焰盟派人去偷,偷的人再没回来;镇岳军的探子倒是摸到了山门口,被一个扫地的老道士用扫帚打落了满口牙。
从此再没人敢硬来,都等着有人先动。
赤焰盟盟主霍燎原原是玄极阁的长老,十八年前因与秦重山争阁主之位落败,一气之下带走了阁中三成弟子和半数武学典籍,另立门户。
他们在南疆扎根,专收玄极阁不要的人——犯过门规被逐的,练邪功走火入魔的,在正道混不下去的。
这些人在玄极阁眼里是渣滓,在霍燎原眼里却是刀子。
赤焰盟的大旗上写着“焚尽伪道”,底下的人未必信这四个字,但都乐意拿着刀去找玄极阁的麻烦。
镇岳军是个怪胎。
名义上是驻扎北境的藩王萧重麾下的边军,可萧重早就把手伸到了中原。
他派兵剿匪,剿的是不给他交保护费的匪;他平乱,平的是挡了他商路的乱。
镇岳军的兵丁个个带武艺,军官更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有人说萧重想当皇帝,有人说他只想当个更大的藩王,还有人说他是替某个皇子办事。
谁知道呢。
总之镇岳军所到之处,江湖门派要么归顺,要么消失,没有第三条路。
千机坊是另一回事。
他们没有地盘,没有门人,甚至没有一个确切的坊主。
但你若想买谁的命,查谁的底,破谁的机关,毒谁的饭,你总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茶楼里找到接头人。
给银子,给东西,或者给一个承诺,便能换你想要的消息。
江湖上没有人敢得罪千机坊,因为你不知道你身边的谁就是他们的人,也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明天会传到谁的耳朵里。
归尘坞倒是唯一的清净地。
坞主沈青梧是个女人,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也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她收留江湖上走投无路的人,不论你以前杀过谁,欠过谁,进了归尘坞便不再追究。
可奇怪的是,归尘坞里出去的每个人都不愿再提坞中的事。
有人问过,那人只是摇头,说了一句“沈坞主说,有些事不到时候不能说”,便再不肯多讲。
于是江湖上又多了许多猜测,有人说归尘坞是前朝余孽的聚集地,有人说沈青梧手里攥着什么人的命脉,还有人说归尘坞底下埋着一座坟,坟里的人是江湖最后一位真正的主人。
众说纷纭,无一是真。
这一年秋天,韩墨阳十七岁,宋葛十六岁。
韩墨阳在玄极阁习武十一年,已经能代师出任务。
他的师父是玄极阁刑堂首座周伯庸,一个面冷心热的老头,教他武功也教他做人,教他“心存正道,莫负苍生”。
韩墨阳信了,也做了,可他渐渐发现“正道”两个字在阁里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他查过一桩灭门案,查到一半被长老院叫停,说是“牵扯太多,暂且搁置”。
后来那案子不了了之,苦主家属被塞了些银子打发走了。
韩墨阳回去问师父,周伯庸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得等。等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才能说了算。”
宋葛在幽影楼活了十五年。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不是就叫宋葛。
楼里一个快死的老杀手给他起的名字,说是捡到他那天是葛花开遍的时节。
老杀手教他用刀,教他认路,教他杀人之后不要回头看,然后在一个冬夜里被楼里清理门户的人杀了。
宋葛躲在房梁上看着,没出声。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世上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这一年秋天,有人给幽影楼下了一笔单子。
单子上写着:阻玄极阁追查北境十三州连环劫案,可杀,可不杀,但绝不能让他们查出真凶。
同一天,周伯庸把韩墨阳叫到跟前,递给他一卷卷宗。
“你下山去。查清楚这案子是谁做的,查清楚了就回来。”
韩墨阳展开卷宗,看见第一页写着:天佑十七年九月,北境十三州银车连劫七次,护银武师三十九人尽殁。
疑为水匪所为。
阁主批:查。
“师父,这案子上个月就有人查过,不是说沧澜寨干的么?”
周伯庸看了他一眼:“查出是沧澜寨干的人,前天在客栈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你当为什么让你去?”
韩墨阳没再问,收好卷宗躬身退了出去。
出阁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暮色将尽,半弯月亮挂在檐角上,冷冷地亮着。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一匹快马正从北面官道上往南奔。
马上的少年裹着黑色短打,腰间斜插一把窄刀,刀鞘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幽”字。
两日后,他们在陈州城外三十里的青石渡相遇。
一个往北去查案,一个往南去杀人。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这个人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出现在自己的刀锋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