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横大成是在一个秋天。
那一年从春天起，事情就在往那个方向走。有些是他推的，有些是他看见势头对了顺手推了一把，有些他什么都没有做，它自己就走到那里了。他坐着看它们一件一件落定，像棋盘上的子，一枚一枚找到自己的位置。到了秋天，最后几个节点全部稳了，没有什么需要再调整的了。
就是这样了。
他去向秦王汇报，秦王听完点了头，说好。张仪行礼，退出来。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石砖照出一段一段的光，他走在那些光里，脚步声均匀，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宴是秦王设的，那天晚上，把在咸阳的相关的人都叫来，喝酒，说话，庆贺。
张仪在席上，在该坐的位置上。他喝了该喝的酒，那酒是好酒，入口很顺，喝下去有一点暖，散了。他感觉不到那个暖停在哪里，只是喝下去，散了。他说了该说的话，接了该接的道贺。道贺的人来了，他说完，对方走了，又来一个。他在席上坐着，把这件事做着，做得很顺，顺到他有时候感觉不到自己在做，只是那些话在说，那些回应在发生。他在那个席位上，是那个席位需要有人在的地方，他在那里，就够了。
宴席进行了很久，灯火一直亮着，把那个厅照得很暖，暖得有一点虚，像一个正在消散的东西，还亮着，但已经开始散了。席间的人说话的声音很嘈杂，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他在那些声音里坐着，听见了，但那些声音没有进来。它们在外面，他在里面，中间隔着一层什么。那层东西让那些声音在他这里变成了背景，只是在那里，不需要回应，也没有人需要他回应。
宴散的时候外面已经很晚了，城里有人还在庆贺，声音从宫墙外传进来，远，但很多，混在一起，像水声，像一件很大的事情在很远的地方发生，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他在席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收拾杯盘的人走来走去，灯火还亮着。他在那个灯火里坐着，没有想什么，只是坐着。
他把袖口里那枚黑子摸出来，放在桌上。
黑子在灯火里很亮，那种冷的亮，亮得不像是来庆功的，像是来结账的。它把旁边那些杯盘的影子压出一道细细的黑，就那样放着，干净，沉，不属于那个庆功的场合，只属于它自己。
他把它拿起来，用力捏了捏，想感觉到什么。
指尖没有任何感觉。
他又用力捏了一次。
还是没有。
他把黑子在掌心放了一会儿，看着它。光滑，无痕。被他的体温焐着，但不暖，还是那块石头，凉的。它不接受温度，把温度还回来——还是凉的。
他想了一下这枚黑子。他从鬼谷带出它，带进郢都，带进秦国，带进咸阳，带进这些年的每一道门，每一场宴席，每一次他开口说话的地方。他摸出它，捏一捏，收回去。它什么都没有变，还是从鬼谷带出来时的样子。他落了那么多局，赢了那么多局，它从来没有落进任何一局里。它只是在袖口里跟着他走，从来没有成为任何一局的一部分。
他在那个灯火里把这件事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任何东西，把黑子收回袖口，站起来，往外走。
书房里还有一叠文书没有批完。他回去，坐下来，把灯挑亮，拿过文书，开始批。
他批着，批了一段，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郢都令尹给他倒最后一碗茶的那天。令尹说，你留在这里，是浪费。那句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挽留，只是陈述。
他想起秦国正使在茶肆里开门见山，说秦国需要这样的人。他说“你说的已经够了”。他想起第一次进那道漆面暗沉的高门，走廊两边的柱子很粗，他走过去，影子从柱子上划过去，一根，一根，一根。走廊的尽头还有走廊，一道门之后还有一道门。
他想起苏秦来咸阳那次，两个人在城里走了一个下午，说了一些话。苏秦在半新半旧的城墙前停下来，手指抬了一下，没有去触那道裂缝，然后放下来，继续走。苏秦在城门口说“我找到第二个错误了”，脚步没有停，走进了城门外的光里。那个第二个错误，他始终不知道是什么。
他想起猎犬倒下去，又想起秦王那句：
“它瘸了，不好看了。”
他想起老人说的那句“差不多了”。
他坐在那里，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放了一遍，没有想出任何结论，只是放着，让它们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放在一起看过。他今晚把它们放在一起，发现它们都在，都还在。但它们放在那里，他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就像把一叠旧账册摆在桌上，账册是真实的，账上记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但那些事和他没有关系。是他经手过的东西，经手了，过去了，放在那里，他看着它们，感觉不到任何重量。
他把黑子从袖口里摸出来，放在桌上，在灯火里看了一会儿。
还是冷的，亮的，干净的。他把今晚想起来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一遍，和那枚黑子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看了很久，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只是看着，让那些事和那枚棋子都在那里，不动，也不走。
他把黑子收回袖口，把文书拿回来，继续批。
手很稳。
批完一份，压好，放在一边，再拿下一份，再批，再压好，再放在一边。灯火在桌前安静地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批一个字，影子动一下；他停，影子也停。外面还有声音，远，城里还有人在庆贺，那些声音从宫墙外传进来，经过走廊，经过院子，到他这里，已经很轻了，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的，不知道在庆贺什么，只是在那里。然后慢慢地，那些声音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他的笔在纸上的声音，批一个字，响一下，停一下，再批，再响，再停。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