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少华方才一番带着偏执与癫狂的叙述,字字带着夸张的渲染力,彻底推翻了李宗誉此前对这位老教授儒雅博学的固有认知。
李宗誉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潘少华确实患上了焦虑症,且是最隐蔽、最棘手的内在狂躁型。这种病症不同于外放的疯癫,平日里全然看不出分毫异常,待人接物依旧维持着知识分子的体面与分寸,理智牢牢压制着心底的躁动。最重要的是,他的狂躁只向内消耗自己,绝不会迁怒、伤害他人性命,这份底线尚存的理智,也意味着他和普通重症精神患者不同,余生依旧有机会平稳融入社会,不至于彻底与世隔绝。
诊室里的空气微微沉闷,落地窗外的日光浅浅洒入,落在古朴的布艺沙发上,衬得一室静谧。
李宗誉放缓了语调,语气温和却沉稳,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潘教授,您的所有情况,我基本上已经彻底了解了。您如今已然卸下教职、安稳退休,职场的功过是非、过往的恩怨纠葛,早就翻篇成了过往云烟。孩子远在海外不愿归来,强求无益,也不必再为此耿耿于怀。依我看,您当下最要紧的,就是放下执念,寻一处安稳清净的安身之所,安度余生。”
方才一番近乎歇斯底里的倾诉,几乎耗尽了潘少华所有的力气。他脊背微微松弛,浑身紧绷的线条彻底舒展下来,眼底翻涌的戾气与躁动也褪去大半。他抬手端起桌边微凉的茶水,缓缓饮了一口,干涩的喉咙得以舒缓,随即微微仰头,闭目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之上,趁着短暂的空隙闭目调息、静养心神。
听完李宗誉恳切的劝慰,他只是眼皮微颤,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出声应答。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显然是真的累极了。
李宗誉见状并未催促,很有耐心地静坐一旁,安静等候着他平复情绪、开口作答。心理咨询本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他深知,此刻的沉默,恰恰是潘少华卸下防备、接纳情绪的最好时刻。
良久,潘少华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褪去了方才的狂热,只剩下几分历经沧桑的沧桑与落寞。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宗誉,语气平缓,带着几分莫名的笃定,忽然转了话题:“李大夫,你深耕医术,不懂学界之外的谋生门道。你清楚我的数理专业功底,放在当下这个时代,还有一个领域,我能凭着本事大有作为,你猜猜是哪个行业?”
李宗誉微微一怔,坦然摇头,神色坦荡:“不清楚。”
他半生行医救人,心思全系于病患与医术,生活简单通透,从未钻研过赚钱谋生的门路,对商界、投资领域更是一窍不通,自然无从猜测。
潘少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自负的笑意,语气笃定道:“是股市。数理微积分的精密演算,用来预判股市走势、分析涨跌规律,效果绝佳,远比市面上那些凭感觉炒股的人稳妥百倍。你若是有心思炒股,我可以全程帮你参谋,保准稳赚不亏。”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李宗誉心底一阵纳闷。他明明苦口婆心劝对方放下过往、安稳养老,可潘少华却全然避开了养老安居的话题,径直扯到了股市投资上,思路跳脱,却又隐隐透着他不甘平庸、依旧想证明自己的执念。
李宗誉无奈失笑,温和回绝:“多谢潘教授好意,我无福消受。我手头并无多余闲钱,性子也安稳寡淡,素来不喜欢投机炒股,实在没必要涉足这个领域。”
“那真是太遗憾了。”潘少华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语气里满是不甘,“我本想借着这点本事报答你,帮你谋一份安稳财运,也算稍稍补偿你为我的付出,如今倒是没机会了。”
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低沉,缓缓诉说着过往:“我退休前,曾带过一个极其出色的学生,天赋卓绝、心性沉稳,是我从教数十年最得意的门生。当年我们合作完成过一个核心课题,那孩子心性通透,不恋学术虚名,只求一纸课题名分证书,毕业后便毅然离开了校园,一头扎进了证券交易行业。”
“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站稳脚跟,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证券交易经理。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相待、关系亲近的学生。说到底,他不过是顺势吃到了时代改革的红利,若是当年我有他这般机遇,早早跳出象牙塔,如今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李宗誉顺着他的话轻声询问:“那您自己退休之后,为何不试着涉足这个领域?闲来无事当作消遣也好。”
一提及此,潘少华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敢碰,也玩不了。股市行情大起大落,太过刺激跌宕,人心极易跟着浮沉。我早年试着入市玩过一次,短短数日涨跌起伏,直接让我心悸胸闷,心脏病险些复发,从那以后便再也不敢沾染,哈哈,当然了,我也挣到了一大笔钱!”
他抬眼看向李宗誉,语气真诚:“但我那学生不一样,年轻沉稳,抗压能力极强,心性远胜常人。若是你有意,我可以牵线搭桥,介绍你们认识,也算多一条人脉门路。”
李宗誉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应声作答。他心中了然,此刻潘少华所有的絮絮叨叨、话题跳转,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宣泄。名利的执念、半生的遗憾、对过往的愧疚,全都借着股市、学生、机遇这些话题,一点点流淌出来。今日这场疏导,本就是让他尽情吐尽郁结,无需刻意打断,更无需刻意迎合。
又沉默片刻,潘少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年的心房终于彻底松弛,语气也染上了浓重的愧疚与颓然。
“说了这么多压在心底的话,心里确实舒畅多了。”他眸光黯淡,眼底满是悔恨,“我扪心自问,前半生确实罪孽深重、有愧于心。那些寒窗苦读的学生,拼尽全力考入大学,满心期许,盼着跟着我这个教授深耕学术、步入光明的学术殿堂,拥有坦荡前程。可我却被名利裹挟,被金钱蒙蔽双眼,用世俗的铜臭,亵渎了他们纯粹的求学初心,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与期许。”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无奈,裹挟着无尽的宿命感:“我的孩子远在法国留学、定居,这些年挥霍无度,几乎花光了我半生教书、科研攒下的所有积蓄。我常常深夜自省,我前半生辜负学生,后半生被子女拖累,落到晚景凄凉的地步,说到底,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报应?”
李宗誉轻声追问,顺着他的思绪引导他倾诉更多心结:“令郎在法国定居多年,难道从没有工作收入,全然依靠家里补贴吗?”
“挣得微薄,花销却无底洞一般,永远入不敷出。”潘少华苦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落寞,“前段时间我便明确告诉他,我已然退休,没有了薪资收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再也无力供养他肆意挥霍。我告诉他,海外立足本就不易,往后不能再依赖家里,一切只能靠自己。”
“可我的话说出口,看似是断了他的经济依靠,实则也断了我们父子之间仅存的牵连。从那之后,他再也不向我索要钱财,却也愈发甚少与我联系,电话、微信寥寥无几,更别说回国探望我这个老头子了。”
他重重叹息一声,满是自嘲与悔恨:“都是我自作孽、活报应啊。前半生教书育人失了本心,后半生教子无方落了孤苦,落得如今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的下场。”
看着他情绪彻底宣泄完毕,郁结的心结已然松动,李宗誉适时收回话题,温柔追问核心问题:“潘教授,您的愧疚与执念,今日尽数倾诉而出,心结解开,心情定然舒畅不少。过往之事无法挽回,不必再终日纠结。那您接下来,对自己的余生,可有具体的打算?”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潘少华当下最棘手的难题,他抬眼望向窗外,眼神茫然又无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为难:“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养老。我和我老伴一辈子兢兢业业,从未断过社保、医保,晚年别的不求,只求看病就医能有保障,不用拖累旁人。我只想找一家接入医保、资质正规的养老院,和老伴安安稳稳过完余生,可我辗转打听许久,合适的地方实在太难找了。”
听闻此言,李宗誉心底瞬间掠过一阵窃喜,只觉万般凑巧,刚好有一处绝佳的去处。
他心中立刻浮现出满世宏经营的那家康养养老院。就在前不久,那家养老院刚刚顺利通过资质审核,正式接入了医保体系,完全契合潘少华最核心、最看重的就医保障需求。
若是将潘少华夫妇安置在那里,可谓一举多得、万般合适。
潘少华深耕数理学科数十年,学识渊博、底蕴深厚,退休后闲置在家反倒容易胡思乱想、滋生执念。到了养老院中,他完全可以发挥毕生余热,闲来无事为院里的老年人们教教基础文化课、讲讲学识典故。院里的老人大多都是安享晚年、心境平和的长辈,只求日常消遣、打发时光,无人会强求他做学术研究、发表论文、争抢课题成果,从根源上杜绝了他从前追名逐利、急功近利的执念滋生,不会触发他旧日的功利心与执念。
更重要的是,潘少华如今已然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与谋生念想——他那位深耕证券行业的得意门生。往后他若真想钻研投资、谋求收益,自有门路可走,不必再像从前那般靠着消耗学术、辜负学生来谋取钱财,不必再被世俗名利捆绑煎熬。
这般一来,所有难题便都迎刃而解。既给了潘少华夫妇安稳合规的养老归宿,又能让他闲有所事、老有所用,抚平半生遗憾、安定心神,彻底治愈他心底的郁结与病灶。
李宗誉心中已然敲定了周全方案,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从容的神色,缓缓开口道:“潘教授,您不必太过忧心,这件事我或许能帮上忙。”
潘少华猛地转头看向他,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冀,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李大夫?你有合适的地方可以推荐?”
“确实有一处绝佳的去处。”李宗誉微微颔首,耐心细致地为他介绍起来,“我认识一位友人,经营着一家高端康养养老院,环境清幽、食宿舒心,最关键的是近期刚刚纳入医保定点体系,完全能满足您和阿姨的就医、养老需求,资质正规、稳妥靠谱。”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院里入住的都是安享晚年的长者,氛围清净和睦,没有俗世的纷争纠葛。您学识渊博,若是入住,闲来无事还能教教老人们读书识字、讲讲学问,打发闲暇时光,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那里与世无争的环境,最适合您静养身心、调理情绪。”
潘少华怔怔听着,眼底的阴霾一点点散去,积压许久的焦虑与茫然渐渐被暖意取代。这些日子以来,他终日被晚年无依、老无所居的焦虑裹挟,又被前半生的愧疚日夜折磨,早已心力交瘁。他从未想过,自己郁结多日的难题,竟会被李宗誉轻易化解。
沉默片刻,他眼底泛起一丝动容,语气真诚又郑重:“若是真有这般好去处,李大夫,你便是我和我老伴晚年最大的恩人。”
李宗誉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淡然:“我做心理疏导,从来不止是疏解心病,更是帮人安稳余生、归置本心。您前半生有错有过,可已然自省悔过,认清了自身过错,往后静心向善、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救赎。”
“只是有几句话,我想提前跟您说清楚,也算提前约定。”李宗誉神色微微郑重,看着他认真说道,“入住养老院之后,过往的学术恩怨、名利纠葛,便要彻底彻底放下。不再执念功过,不再纠结得失。至于股市投资,您可以当作闲暇消遣、随心适度即可,万万不可重燃执念、过度沉溺,再次牵动心神、诱发旧疾。安稳养心,才是您当下唯一的要务。”
潘少华郑重点头,眼底满是释然与笃定,连日来的狂躁焦虑尽数消散,整个人通透了许多:“我明白,我都明白。前半生追名逐利、做错太多事,后半生只求安稳赎罪、清净度日。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静心养老,再也不胡思乱想、执念深重。”
看着他彻底解开的心结、归于平和的神态,李宗誉心底了然,这场耗时许久的心理疏导,终究是圆满成功了。
那个被名利困住半生、被执念折磨半生的老教授,终于在迟暮之年,寻到了安放身心的归宿,也寻回了遗失多年的本心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