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趴在石桌边缘,尾巴搭在桌沿,把阵眼石从怀里叼出来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推到秦谶面前。
"师兄,这石头你认识吧?"
秦谶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石头表面那层云纹晶石的薄壳,说了一句:"阵眼石。浮旌那边的。"
曲崽说:"你果然认识。"
秦谶说:"见过记载。浮旌大陆的阵眼石纹路比较特殊,壳面上有一层天然晶膜,别的阵眼石没有。"
曲崽把石头拨回自己面前,爪子按住:"浮旌那地方什么样?"
秦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整个大陆是三层山台叠起来的。凡人住最外层,风小,安稳。低阶修士住中层。古老宗门全在最内层的高阶山台上,风最大,灵气最浓。"
曲崽说:"风大?"
秦谶说:"常年不停,方向固定,从东往西吹。风里有孢子粉,白天飘在空气里,整个大陆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曲崽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秦谶继续说:"地面是软的,深青色,踩上去会陷,风大的时候整片地面会起皱翻涌,像旗幡在飘。所以叫浮旌。水落地就渗了,没有沼泽,没有淤泥,干爽得很。"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好像你去过。"
秦谶说:"我没去过。但谛听阁里有一卷浮旌的记闻。拓印阵眼石的宗门当年跟谛听阁做过一笔生意,换了一批古阵法的拓本,留下了那卷描述。"
曲崽把阵眼石又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里异兽什么阶位?"
秦谶说:"高阶山台那边的异兽,七阶八阶都有。风系居多,羽族的,还有云岩里钻出来的。比仙隰这边的高一大截。"
曲崽说:"那正好。"
它从石桌上站起来,甩了一下尾巴。
"我不满足在仙隰待着了。这里的异兽起步太低,再打下去没意思。我要去浮旌。"
它说完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小落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没有反对。
曲崽又说:"大家一起去冰衢。到了冰衢再说。"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剥蒜,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蒜往篮子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我去收拾东西。"
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去。"
雪甲獾从院子角落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石桌旁边蹲下来。它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动。
曲崽说:"雪甲獾,你也去。"
雪甲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但我到冰衢之后要先回巢看一眼伴侣和孩子。"
曲崽说:"行。到了冰衢你先走,走完了在传送阵那边汇合。"
黛漪趴在桂花树底下,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定下来了,它才说了一句:"我不去。"
曲崽转头看它。
黛漪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我没有升阶能力。去了也帮不上忙。留在仙隰看院子,等你们回来。"
曲崽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嘴巴动了动,又合上了。
曲崽看向绯。绯趴在石桌另一侧,赤红色的壳甲在日光下泛着暖光。
曲崽说:"你跟我们走。到了冰衢你回冰洞窟。"
绯点了点头:"好。到了冰衢我回洞窟去。你们路上小心。"
曲崽转头看向四个儿子。安安站在墙根底下,豆豆蹲在它旁边,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团团蹲在最后面。四个儿子都在看它,没有开口。
曲崽说:"你们四个,跟我去。"
安安点了点头。豆豆尾巴晃了一下。糯糯把脑袋缩回去了又伸出来。团团蹲在原地,说了一声:"好。"
然后它看向苏苏。
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两只小前爪攥着鼠弟弟的毛,仰着脑袋看曲崽。曲崽说:"你留下,陪你嘛嘛。"
苏苏说:"不要。"
曲崽说:"你才多大?你去了能干什么?"
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走到曲崽面前,仰头看着它:"阿爹,我不留下。"
曲崽低下头,盯着苏苏。苏苏也盯着它。曲崽忽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它盯着苏苏的壳甲看了一会儿,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苏苏的气息比它上一次认真看的时候厚了一截,不止一截。曲崽转头看向小落。小落从廊柱上直起身,走过来蹲下,伸手贴在苏苏背甲上,探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他转头看了曲崽一眼。
曲崽说:"多少。"
小落说:"六阶。"
曲崽的尾巴僵住了。秦谶坐在石桌旁边没动,但端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息。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篮子歪了一下。
曲崽说:"你说多少?"
小落把手从苏苏背甲上收回来:"六阶。灵气厚度和经脉宽度都是六阶。她睡觉的时候自动升的。"
曲崽低头看着苏苏。苏苏仰头看着它,说:"阿爹,我可以去了吧?"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到的六阶?"
苏苏歪了歪脑袋:"什么叫六阶?"
曲崽的尾巴又僵住了。
它盯着苏苏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小落。
小落蹲在苏苏面前,看着她。
苏苏仰头看小落,又低头看自己的前爪,看了半天,说:"我就睡醒了就感觉自己变壮了一点,前两次也这样。"
曲崽说:"前两次?"
苏苏数了数爪子:"第一次是跟你发完脾气那天,第二次是追鼠弟弟摔了一跤那天。"
曲崽转头看秦谶。
秦谶把茶杯放下了:"她自带黑牡丹图腾。可能图腾本身就是她的问心镜。她不需要经过问心镜试炼,自然而然的就升了。"
曲崽说:"那她一路睡到六阶?"
秦谶说:"到六阶停住了。可能六阶是图腾自带的极限,后面需要她自己走。"
苏苏还在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阿爹,六阶是高的意思吗?"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比你四个哥哥低一点,但没低多少。"
苏苏的尾巴尖翘起来了:"那我可以去了吧?"
曲崽看着她翘起来的尾巴尖,说:"……可以。"
苏苏转头喊了一声:"鼠弟弟!"
鼠弟弟从后面走过来,蹲在苏苏旁边。苏苏趴回它背上,两只前爪攥住毛。曲崽看了鼠弟弟一眼:"鼠弟弟也去?"
苏苏说:"它驮我。它不去谁驮我?"
曲崽说:"你自己走。"
苏苏说:"我走累了怎么办?"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驮着吧。"
鼠弟弟蹲在旁边,尾巴尖在地上扫了一下。曲崽转身趴回石桌上,把阵眼石叼起来放进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剩下的人。黛漪趴在桂花树底下没动。
曲崽说:"那我们走了。"
黛漪说:"嗯。"
曲崽没有再说话,转身往院门的方向爬。小落跟在它身后。秦谶站起来,把衣袍上的灰拍掉,跟了上去。摩洛背着包袱,小沼狸趴在包袱顶上,绯跟在摩洛脚边,雪甲獾走在队伍最后面,四个儿子排成一列跟在曲崽身后,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两只前爪攥着毛,仰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又低头看了看前面,然后喊了一声:"阿爹,等等我。"
鼠弟弟加快了脚步。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传送阵的光芒在冰衢大陆的主阵中亮起,众人从光里走出来。
绯只刚跨出主阵,还来不及站稳,整个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
那股力量来自冰洞窟的方向——像一道极细的线拴在绯的壳甲上,轻轻一收。
绯被拽得往前滑了半尺。
它回头看了曲崽一眼,嘴巴动了动,声音被洞窟的力量拽得断断续续:"小曲……照顾好孩子们……还有……你自己……"
曲崽点点头:"嗯。放心。等我回来。"
绯没有再说话,身体被那股力量拖拽着往洞窟方向滑去,赤红色的壳甲在冰衢的雪光里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远处冰洞窟的入口处。
摩洛从曲崽爪子里接过浮旌大陆的阵眼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转身走到主阵旁边那排石台前。
几个老学究围过来,摩洛把石头放在石台中央,指着上面的云纹晶膜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学究们凑近看,有人拿出炭笔在石板上描纹路,有人捧着阵眼石翻转比对,有人已经开始翻古阵法拓本。
摩洛说:"先复刻一块永久的备用。别动原石上的纹路,照着描就行。"
老学究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埋头干活。
雪甲獾已经跑到了巢穴入口。
母雪甲獾带着三只幼崽蹲在巢穴边缘,看见它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雪甲獾低下头,鼻尖碰了碰母雪甲獾的额头,又低头闻了闻三只幼崽的头顶。幼崽们挤过来往它腹甲底下钻,它没有躲,让它们钻了一会儿。
摩洛在主阵那边喊了一声:"雪甲獾!"
雪甲獾抬起头,把幼崽从腹甲底下轻轻拱开,退后两步,看了母雪甲獾一眼。
母雪甲獾蹲在原地没有追。
雪甲獾转身,跑回主阵边缘蹲下。
摩洛确认完阵眼石的复刻进度,走回阵眼中央站定,手里多了一块刚拓印出来的石片。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晶石粉,说了一句:"走了。"
光芒再起。
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曲崽看见摩洛把那块原石阵眼石放进了怀里。
光芒散去。
曲崽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金色的。
淡金色的光雾笼罩着整片视野,像有无数极细的金粉悬浮在空气里,被光照着,缓缓浮动。风迎面撞上来,不算烈,但裹着细密的颗粒打在壳甲上,痒痒的,像被极细的砂纸蹭了一下。
它低头看脚底下。
地面是深青色的,踩上去的时候爪子陷进去半寸,软软的,像踩在厚布上。它拔了一下爪子,地面慢慢回弹,爪印合拢了。
小落站在它旁边,衣袍被风从后面吹得紧贴身体。他抬手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手背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金色粉末。
小落说:"这什么玩意儿。"
秦谶说:"孢子粉。浮旌的特产。白天飘在风里,入夜会落。"
小落说:"落完了呢?"
秦谶说:"天亮又飘起来。"
小落没说话,把衣袍领子竖起来挡了半张脸。
秦谶站在队伍最前面,抬手指了指远处。曲崽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视野尽头的地面正在起皱,深青色的"布面"被风掀起一层一层的纹路,从远处往这边涌过来,像有人在远处缓缓抖动一块巨大的绸缎。纹路涌到它们脚边的时候,地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平了。
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两只前爪攥着毛,仰着脑袋四下看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阿爹,这里的风会响。"
曲崽说:"什么响?"
苏苏说:"你听。"
曲崽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旗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哗,哗,哗,层层叠叠,混在一起。它转头看,远处有建筑——低矮的,扎了深桩的,但顶上立着高高的旗杆,各色幡旗在风里翻卷,深红、靛蓝、墨绿、纯白,在金雾里格外鲜亮。
秦谶说:"这里的人喜欢挂旗。住屋挂,塔楼挂,桥上也挂。风常年吹着,旗子永远在飘。"
曲崽说:"那晚上呢?"
秦谶说:"也飘。没停过。"
曲崽把脑袋缩回来,往前爬了几步,又开始看脚下的地面。爪印合拢的速度比它想的慢,它走了几步回头看,后面一行浅浅的凹痕正在慢慢恢复平整。
它觉得这地方走路费劲,但踩着的触感不讨厌。
小落没有停在原地。
他穿过传送阵外的小广场,走在队伍最前面,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见了一座挂牌所。两层石楼,不高,顶上插着一面靛蓝色的幡旗,旗面上画着银色的云纹圈。门口排着三四个散修模样的人,正在跟柜台里的管事说话。
小落走进去,曲崽趴在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管事是个中年人,穿着灰白色的薄袍,袖子被风吹得贴在胳膊上。他抬头看了小落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小落怀里那只银紫色的小龟,没有多问,只说了句:"几位落脚?"
小落说:"买院子。住一段时间。"
管事说:"凡人层还是修士层?"
小落说:"修士层。"
管事说:"外层还是中层?"
小落说:"有什么区别?"
管事把桌上的册子翻开,推过来,手指点了两页。
"外层风小,安稳,住的都是低阶散修,四阶以下。院子便宜,一间二层小院带天井,一百芒石一个月。"
小落说:"芒石?"
管事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刚来的。他没有问,只是说:"浮旌通用货币。一块芒石够一个人搭飞舟从外层到中层跑一趟。"
小落说:"还有呢?"
管事的手指向第二页。
"中层风大,灵气浓,住的都是五阶以上的修士。院子贵一些,带院墙和灵植圃的,五百芒石一个月。飞舟票一个人两块芒石单程。"
小落说:"有没有更大的?"
管事说:"有。高阶山台的院子不卖不租。那边是宗门的。外人进不去。"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说:"中层的,带灵植圃的,拿一间。"
管事说:"先看院子还是先办契?"
小落说:"先看。"
管事站起来,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从墙上取下一串铁钥匙,说了一声:"跟我来。"然后走到门口,抬手拦了一下。小落看向他。管事指了指外面停着的三艘飞舟——窄长的舟身,船底嵌着云纹晶石,停在地面上微微悬空。管事说:"中层山台走过去太远了。坐飞舟。一个人一块芒石。"
小落低头看了曲崽一眼。
曲崽说:"付。"
小落从袖口摸出一块芒石——摩洛临走前塞给他的。管事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到飞舟前端的凹槽里。云纹晶石闪了一下,飞舟微微浮高了一寸。
管事说:"上来吧。坐稳。"
飞舟很窄,小落带着曲崽坐在中间,其他人分坐后面。鼠弟弟蹲在苏苏旁边,两只前爪紧紧扒着船舷。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仰着头看风把旗子吹得哗哗响,看了一路,也没觉得累。
飞舟贴着山台边缘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穿过几道云桥下方,降在一座中型山台的边缘。管事跳下去,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往山台内侧走了约百步,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不高,深灰色的木板,门框上刻着几道云纹。管事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院子不大。正面是三层石楼,二楼和三楼都有窗,窗台上摆着两盆枯了的灵植,叶片干卷了。楼下有一块灵植圃,大约两步见方,土是干的,边缘裂了几道缝。院子中间有口井,井台上落了薄薄一层孢子粉,金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小落走进院子,四处看了一圈。
曲崽从他怀里跳下来,落在院中的地面上。爪子陷进去半寸,又拔出来。它走到井台边,探头往里看——井里有水,水面浮着一层金粉,风吹过去的时候微微晃动。
曲崽说:"这院子还行?"
小落没有回答,继续看了一圈。石楼的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空的厅堂,没有家具,但地面是平整的深青色石板。楼上有两间卧房,窗子朝东,能看见远处下层山台的方向,旗子在金雾里飘着。
小落从楼上下来,走到管事面前,说:"这院子多大?"
管事说:"连楼带圃,差不多五丈见方。"
小落说:"旁边呢?"
管事说:"隔壁也是一间。格局一样,灵植圃大一圈,但楼矮一层。"
小落说:"带我去看。"
管事没有多问,拿了钥匙领小落出去,走了约二十步,推开另一扇门。
这间院子稍大一些。楼只有两层,但灵植圃大了将近一倍,大约四步见方,土虽然也是干的,但表面没有裂缝。院子中间没有井,墙角有一根竹管通进来,水从竹管口往下滴,滴进一个石槽里,槽里的水是满的,没有浮金粉。
曲崽跟进来趴了一会儿,趴在石槽边上,看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小落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楼,看了看圃,看了看石槽。然后他转头看向曲崽。
曲崽说:"这间大一点。"
小落说:"那就这间。"
管事站在门口,说:"五百芒石一个月。押一付一。"
小落说:"不租。买下来多少?"
管事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小落一眼,说:"买?这院子不常有人买。一般都是租。"
小落说:"多少。"
管事低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连楼带圃带地契,八千芒石。"
小落从袖口摸出一个袋子,打开,里面是橙精。他没有数,倒了一把出来,数了一百二十枚,放在管事手里。管事接过去,低头数了一遍,抬头又看了一眼小落。
"多了。"
小落说:"二十枚是今天收拾的工钱。天黑前弄好,今晚就要住。"
管事又数了一遍,确认橙精是足数的。他没有再问,把橙精收进腰袋里,从袖口摸出一张薄薄的皮纸,上面印着云纹暗记,放在石阶上,又摸出一块小印在皮纸角落按了一下。
"地契。这院子是你们的了。"
他又指了指门框上那把钥匙:"钥匙也归你们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天黑前弄好。"
天黑之前院子真的弄好了。
管事叫了三个人来——一个翻土,一个通水,一个把枯了的灵植拔掉换了三盆新的。新盆摆在窗台上,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在风里轻轻颤。
竹管里的水被重新引过,滴进石槽里的声音比之前均匀了,滴答,滴答,不急不慢。灵植圃的土被翻了一遍,表面洒了一层薄薄的细沙,踩上去不会陷太深。
众人从飞舟上下来,各自散了。安安和豆豆趴在灵植圃旁边,糯糯缩在墙角,团团蹲在石槽边上低头看水。苏苏从鼠弟弟背上滑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喊了一声"院子没桂花树",然后蹲在石槽边看水去了。鼠弟弟跟在后面蹲下来,尾巴扫了两下地面。
摩洛站在院子中央,把他的小布袋放在石阶上。小沼狸从他怀里钻出来,趴在布袋顶上,嗅了嗅空气,又趴回去了。雪甲獾蹲在院门内侧,盯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了没有威胁,才把头转回来。
晚上众人围坐在厅堂里。摩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小坛酒,小落没有喝,秦谶喝了几口,摩洛自己喝了半坛。曲崽趴在桌面上,盘子里有煮熟的灵薯,咬了一口,甜的。
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又轻又短,贴着鼠弟弟的毛一下一下地拱。
曲崽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灵薯,忽然想起一件事。它从怀里把阵眼石叼出来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推到秦谶面前。
"师兄,为什么这些宗门的人……不自己用这块石头传送去别的大陆?"
秦谶看了它一眼,说:"因为他们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曲崽没明白。
秦谶说:"你用了传送阵,有要去的地方。他们用了传送阵,能去哪?去仙隰看看风景?去冰衢看看雪?然后呢?回不来了。"
秦谶把阵眼石从曲崽面前拿起来,翻了个面,指给曲崽看边缘那几条细纹。
"阵眼石不是无限用的。每一次激活,纹路都会淡一分。浮旌这块已经裂了,说明被用过。用完就废了,补不回来的。这些宗门手里最多也就一两块,传一次少一次。没有对应阵眼石,到了别的大陆就回不来。没有摩洛那种能自己造阵法的疯子,谁敢赌?"
曲崽沉默了一下,说:"那他们不能多找几块对应的?"
秦谶说:"找不到。"
"每块阵眼石的纹路都不一样。你要传送去某个大陆,必须知道那块大陆的阵眼石长什么样、纹路走向、灵力频率——才能跟手头这块配对。摩洛目前拓印到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大量大陆的阵眼石纹路,他完全不知道。那些地方的对位是空的。"
秦谶停了一下。
"而且,就算有对应的阵眼石,他们连本大陆的阵眼在哪都找不到。"
曲崽抬头看他。
秦谶说:"本大陆的阵眼极难寻找。绝大部分大陆的阵眼都恰好不在偏僻位置,就在修士常年路过的地方,但没有人感知得到。只有八阶以上的大能偶然路过,才有可能发现。否则,它藏在眼皮底下几万年,也没人知道。"
曲崽说:"那他们自己不能找?"
秦谶说:"能找。但找到了也不敢让外人知道。你想,如果本大陆只有五阶六阶,阵眼位置被传出去,万一对面的大陆有八阶九阶的大能拿到对应的阵眼石传送过来——整块大陆的灵石矿脉、灵植药田、修炼洞府,全都会被人占了。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他们宁可不用传送阵。"
曲崽把阵眼石往怀里挪了挪,没有再问。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竹管滴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石槽里的水一滴一滴地落,滴答,滴答,不急不慢。
摩洛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把酒坛放倒,说了一句:"我去睡了。"
小沼狸从他怀里探出头又缩回去。摩洛站起来,拎着空坛子走进走廊,脚步声往楼上去了。
小落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又像没有。雪甲獾卧在门内侧,尾巴搭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四个儿子缩在厅堂角落的暗处,安安闭着眼睛,豆豆趴着,糯糯缩在壳里只露一截尾巴尖,团团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苏苏趴在鼠弟弟背上,睡得很沉。
曲崽趴在桌面上,看着窗台上那三盆新换的灵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边缘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不像金色,像银灰色。风把旗子的声音从远处送过来,哗,哗,哗,远远近近地叠在一起。
秦谶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说:"我也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曲崽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曲崽还趴在桌面上,看着窗外。
它忽然觉得这里的夜比仙隰的安静。不是因为声音小——旗声、风声、滴水声——而是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像一层厚厚的布把整个院子裹住了。它趴在这层布里,觉得稳。
石槽里的水又滴了一声。曲崽把阵眼石从怀里叼出来,搁在桌面边缘,低头看了一会儿石头上的裂痕,又叼回去放好。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