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没有回答。她确实能感觉到了。不是通过眼睛,是一种更模糊的、直觉上的感知。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视线粘在背上,甩不掉。尤其在经过某些老建筑、废弃工厂、或者人流稀少的巷子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格外强烈。
检查间隙,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本地新闻。一条不起眼的快讯吸引了她的注意:
“今晨,西城区老棉纺厂旧址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名流浪汉在废弃厂房内被发现昏迷,送医后苏醒,但声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医生检查发现,该男子左手小指第一节指骨离奇消失,伤口平整,无出血,仿佛天生缺失。警方已介入调查。”
老棉纺厂。西城区。又一个有过非正常死亡传闻的老建筑——上世纪九十年代,那里发生过火灾,烧死了七个夜班女工。
她点开新闻配图。模糊的监控截图,流浪汉被抬上救护车。在他裸露的左手上,小指的位置,确实少了一截。而更让周雨背脊发凉的是,在放大图片的角落,厂房破败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不是救护人员,也不是流浪汉本人。是一个瘦高的、没有脸的、只有两个暗红色光点的影子,静静地站在窗后,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那个东西,已经开始“收割”了。不只是胎记,是实实在在的身体部位。
她立刻把新闻截图发给赵队长。几分钟后,赵队长电话打了过来:“我们也注意到了。正在调取棉纺厂周边所有监控。周雨,你和叶晚晴现在绝对不能单独行动。那个东西的目标很可能是所有被‘标记’过的人。叶晚晴是,你也是。”
“我知道。”周雨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赵队,我需要去一趟老棉纺厂。现场可能还有残留的能量痕迹,我的眼睛也许能看到什么。”
“太危险。我们已经派技术组去了。”
“技术组检测的是物理痕迹。能量痕迹,只有我能看到。”周雨坚持,“而且,如果那个东西真的在那里‘活动’过,我能感觉到。这可能是我们抓住它尾巴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派人跟你一起去。特警队的小王,你见过。他负责你的安全。记住,只在外围观察,绝对不能进厂房内部。有异常立刻撤退。”
“明白。”
一小时后,周雨和特警小王(一个精悍的年轻小伙子,话不多,眼神很锐利)站在了老棉纺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外。厂房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高窗,现在墙皮剥落,窗户破碎,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骨架。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在执勤。
能量探测器一靠近厂房范围就开始报警,屏幕上的数字乱跳,颜色在黄红之间快速切换。周雨把它关掉,直接用自己的眼睛看。
她的视野变了。
在普通人眼中破败的厂房,在她眼里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雾”。雾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从厂房的各个缝隙里渗出,在空气中飘散。而在厂房正门的位置,雾的浓度最高,颜色也最深,接近墨黑。那些雾的流动,形成了一些模糊的、难以形容的轨迹,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挥舞、探索。
“看到什么了?”小王低声问,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能量残留。很浓,还没散。”周雨指向正门,“那里是源头。流浪汉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里面,原织布车间,靠西墙。”一个民警说,“现场保护着,但没打斗痕迹,也没血迹。那人就像走着走着突然晕倒,然后手指就没了。怪得很。”
周雨望向车间方向。灰黑色的雾从那个位置涌出,格外浓稠。而在雾的深处,她看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一闪即逝,像眼睛眨了一下。
“我要进去看看。”她说。
“赵队说了,只能在外围。”小王拦住她。
“那个东西可能还在里面,或者留下了什么。我必须进去确认。”周雨看着他,“你可以在门口等我,有情况我会立刻出来。但有些东西,只有我能看到,也只有我能判断危险。”
小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五分钟。五分钟后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保持通讯。”他递给她一个微型耳麦。
周雨戴上耳麦,弯腰钻过警戒线,走进厂房。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机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一些锈蚀的钢架和水泥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碎玻璃和垃圾。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丝……甜腥气。和203室那晚闻到的很像。
灰黑色的雾在这里更浓,几乎像液体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流淌。周雨的视野变得模糊,那些雾干扰了她的感知。她闭上眼睛,再睁开,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底的金色脉络上。
视野清晰了一些。她能看到,那些雾是从车间深处、西墙的位置源源不断涌出的。而在西墙的墙面,灰尘覆盖下,有一个地方的颜色不太一样——不是灰,是暗红,像干涸的血,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她小心地走过去。脚下的灰尘很厚,踩上去悄无声息。车间的空间很大,脚步声有轻微的回音。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甜腥气越重。耳麦里传来小王的声音:“周雨,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墙上有个图案。我过去看看。”她压低声音。
走到西墙前。暗红色的图案大约脸盆大小,画在离地一米五左右的墙面上。图案很抽象,像是无数只眼睛和手掌扭曲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复杂结构。颜料很奇特,不像是油漆或血,在周雨的视野里,它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和厂房里灰黑色的雾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那个东西留下的“标记”。或者说,是一个“通道”的印记。流浪汉在这里被“收割”了身体的一部分,而这个印记,是那个东西用来定位、连接、吸取能量的锚点。
她伸出手,想触摸那个图案,感受它的能量性质。指尖距离墙面还有十厘米时,图案突然活了。
那些眼睛同时睁开。不是画上去的眼睛,是真实的三维结构,从墙面上凸起,转动,齐刷刷地看向她。那些手掌也动了起来,手指弯曲,做出抓握的动作。暗红色的光芒大盛,整个图案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发亮,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周雨想缩手,但已经晚了。她的指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吸在图案前方,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识流,顺着那股吸力,冲向她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黑暗的房间里,无数双手在墙上蠕动;手术台上,一个人被开膛破肚,内脏在跳动;地铁隧道深处,有东西在爬行,发出刮擦声;高楼天台,一个人影摇摇晃晃走向边缘;深夜的便利店,收银员对着空无一人的货架微笑……
还有声音。无数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哭泣、尖叫、低语、狂笑、祈祷、诅咒……以及那个熟悉的、古老的声音,在所有声音之下,像背景音一样回荡:
“眼睛……手……内脏……大脑……都需要……更多……更多……”
“恐惧……痛苦……绝望……美味的食粮……”
“找到所有‘门’……打开所有‘通道’……这个世界……将成为我的花园……”
信息量太大,太混乱,太邪恶。周雨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她想挣扎,但身体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困难。脖子上的钥匙碎片(她把它重新挂上了)突然变得滚烫,烫得皮肤刺痛。与此同时,她眼底的金色脉络疯狂闪烁,试图对抗那股入侵的意识。
“周雨!周雨!听到请回答!”耳麦里传来小王急促的呼喊,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淹没的瞬间,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别看它……别看那些眼睛……看图案的中心……那里是空的……那是弱点……”
是郑浩的声音。比在203室那次更微弱,更飘忽,像风中残烛。
周雨用尽最后力气,强迫自己聚焦视线,看向图案的正中心。那里确实有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空洞,大约指甲盖大小,颜色比周围略深。在无数眼睛和手掌的环绕下,这个空洞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盲点,一个缺陷。
弱点。
她集中全部精神,将眼底所有的金色能量,通过视线,狠狠“刺”向那个空洞。
没有声音。但周雨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