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桐,在临江市的治安巡逻队干了八年。
说是巡逻队,其实就是码头那片区域的夜间巡查员,管着从三号货柜区到老渡口那一带的治安。工作不算累,就是熬人,尤其是秋冬季节,江风一刮,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今年入秋以来,雨就没停过。
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晚上,雨下得尤其大。我坐在值班室里,听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其他组员的闲聊声,断断续续的,像蚊子哼哼。
“赵哥,今晚还出去转吗?”说话的是小李,今年刚分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胆子不小,就是话多。
我看了眼窗外的雨势,摇了摇头:“这种天气,码头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出去干嘛?淋感冒了你负责?”
小李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我听说这码头闹鬼,是真的假的?”
我瞪了他一眼:“少他妈胡说八道,干这行的最忌讳聊这个。”
小李撇撇嘴,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服气。
其实我知道他想听什么。老渡口这片码头,确实死过不少人。远的不说,光是去年,就有三个钓鱼的在这儿出了事,两个溺水,一个被浪卷走,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再加上前些年那场火灾,烧死了七个工人,从那以后,码头上的怪事就没断过。
但这些事,没人愿意提。
值班室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的时候,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吓得小李一个激灵。我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喂,三号码头值班室。”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我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但我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电话那头屏着气。
“谁啊?不说话我挂了。”我有些不耐烦。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救……救我……”
我一愣:“你是谁?你在哪儿?”
“我在……老渡口……二号泊位……求求你,救救我……”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我还没来得及追问,电话就被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怎么了赵哥?”小李看我脸色不对,问道。
我没回答他,而是拿起对讲机呼叫总部:“2309呼叫零四,老渡口二号泊位有群众求救,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噪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2309呼叫零四,听到请回答。”
还是没有回应。
我拍了拍对讲机,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任何信号。对讲机的电量指示灯明明是绿的,可就是联系不上任何人。
“妈的,这破玩意儿又坏了。”我骂了一句。
小李凑过来看了看:“不应该啊,下午才充的电。”
我没理他,站起身披上雨衣:“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守着。”
“赵哥,我跟你一起去!”小李赶紧也穿上雨衣。
“不用,万一有人打电话来,你得接。”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听话。”
我推开值班室的门,雨水裹着风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我缩了缩脖子,朝着老渡口的方向走去。
从值班室到老渡口的二号泊位,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平时这段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周围的环境格外陌生。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十米。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江面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二号泊位的时候,我看见岸边停着一艘小船。
那是一艘老式的木质渔船,船身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灰白的木头。船不大,最多能坐五六个人,此刻正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船上没有人。
我站在岸边喊了几声:“有人吗?刚才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没有人回答。
雨声很大,江水拍打着岸边的水泥堤坝,发出哗哗的声响。我沿着岸边走了几步,试图看清船舱里的情况。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船舱的地板上,有一滩红色的液体。
雨水冲刷着船身,那滩红色被稀释成淡淡的粉色,顺着船舷往下淌。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跳上船,蹲下身查看。那确实是血,还没有完全凝固,说明刚留下不久。我顺着血迹看去,发现它们一直延伸到船舱深处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堆着一块油布,鼓鼓囊囊的,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掀开油布。
那一刻,我差点叫出声来。
油布下面是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
我认识他。
他姓方,大家都叫他老方,是这一带的老渔民。我在码头上见过他很多次,每次见面他都会笑着打招呼,递根烟过来聊天。
但现在,他死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
“操。”我骂了一声,跳下船,准备回值班室用座机打电话。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叹气。
我猛地回过头。
船还是那艘船,尸体还是那具尸体,一切都没有变化。但我清楚地记得,刚才我跳下船的时候,老方的头是朝向左边歪着的。
而现在,他的头正对着我。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头皮发麻。我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是因为天黑光线不好,是因为雨太大影响了视线。但我的腿不听使唤,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老方的嘴巴动了动。
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赵桐,快走。”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死人,一个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居然开口说话了。而且他还叫了我的名字。
我转身就跑。
雨砸在脸上,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我跑出老渡口,跑过三号货柜区,一口气跑回了值班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小李正坐在椅子上发呆。
“赵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李站起来,关切地问。
我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老渡口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老方死了,被人杀的。”
小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真的假的?你亲眼看到的?”
我点点头:“就在二号泊位,一艘渔船上。我得赶紧报警,电话能打通吗?”
小李指了指桌上的座机:“我刚试过,打不出去,线路好像断了。”
我拿起话筒试了试,果然没有任何声音。我又掏出手机看了看,依然是无信号。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我烦躁地把手机摔在桌上。
小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哥,我听说……今晚气象台发了大风预警,江面上可能会有大浪。你说,会不会是老方自己不小心……”
“不可能。”我打断他,“他胸口有道伤口,很深,一看就是刀伤。而且……”
我想起老方开口说话的那一幕,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小李追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等雨小一点,我们得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