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我带着小李再次来到老渡口二号泊位,准备把老方的尸体运回来,同时想办法联系上级。
但当我们到达的时候,那艘渔船不见了。
二号泊位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缆绳垂在水里,随着江水轻轻摆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船呢?”小李四处张望,“你不是说昨晚看到一艘船吗?”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沿着岸边走了一圈。地面上有一些凌乱的脚印,被雨水冲刷了大半夜,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除此之外,什么痕迹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船。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赵哥,你是不是看错了?”小李小心翼翼地问,“可能是天黑加上雨太大,你把别的什么东西当成船了?”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得很清楚,就是一艘木船,老方躺在船舱里,胸口有伤。我还听到他说话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快走。”
小李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赵哥,不是我迷信啊,但你想想,一个死人怎么会说话呢?而且那艘船怎么就凭空消失了?会不会是你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开始怀疑了。昨晚的经历太过离奇,离奇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那种真实的触感,那种恐惧的感觉,绝不是幻觉能带来的。
“先回去吧。”我说,“跟组长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调监控。”
回到值班室,我试着用座机打电话,这回通了。我联系了组长,把昨晚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组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先别急,我派人过来看看。”
大概半个小时后,组长带着两个人过来了。
组长姓刘,四十多岁,在这片码头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听了我的汇报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然后说:“老方这个人,我认识。他确实经常在这一带打鱼,但昨天下午还有人看见他在菜市场买菜,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刘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急了,“你要不信,可以去二号泊位看看,虽然船不见了,但地上肯定还有痕迹。”
刘组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我们又去了一趟二号泊位。这一次,我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地面。在靠近水边的一块石头缝里,我发现了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是血。
“刘哥,你看。”我把手指伸给他看。
刘组长蹲下身,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周围的痕迹。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确实有血迹,但量很少,可能是鱼的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鱼血,是人血。”我坚持道,“我昨晚亲眼看见的,老方胸口的伤口那么大,不可能只有这点血。”
“那你告诉我,血去哪儿了?”刘组长站起身,看着平静的江面,“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尸体和船也不可能凭空消失吧?除非有人连夜把它们弄走了。”
“可是谁会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组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向另外两个人:“你们去附近的渔民那里打听打听,看看昨晚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那两个人领命去了。
刘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胡说八道的人。但这件事确实蹊跷,咱们得一步一步来。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
老方失踪的消息在码头上传开了,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他是欠了赌债跑路了,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抛尸江里了,还有人说他是被水鬼拖走了。
对于最后一种说法,大多数人都是一笑了之,觉得那是迷信。但我注意到,那些在码头上干了几十年的老渔民,在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叫老孙头的,六十多岁了,在江上打了一辈子鱼。他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很有分量。
那天傍晚,我在码头边上碰见他。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抽烟,眼睛望着江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叔。”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小赵啊,听说你那天晚上碰上怪事了?”
我苦笑了一下:“可不是嘛,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老孙头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然后说:“那条江,不太平。”
“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条江每年要死多少人吗?”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我摇了摇头。
“少说十几个,多的时候二十多个。淹死的,跳江的,被人害了丢进去的,什么样的都有。”老孙头说着,用手指了指江心,“那些人死了之后,魂魄散不掉,就一直留在江底。时间长了,怨气越积越重,就会出来作祟。”
“孙叔,你不会是想说,老方是被那些东西害的吧?”
老孙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那天晚上,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晚的情景。确实,当我靠近那艘渔船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你闻到了什么?”我问。
老孙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那是江底的味道。”
“江底的味道?”
“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只有那些在江底泡了很久的东西,才会有那种味道。小赵,听我一句劝,这几天晚上别再出去了,尤其是别靠近老渡口那边。”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暮色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老孙头的话。我是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按理说是不应该信这些东西的。但那天晚上的经历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无法用常理解释。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中,我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声音。
是水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哗啦哗啦的。
我睁开眼,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我的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码头方向。夜色中,江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爬上来。
我拿起手电筒,打开窗户,朝江面照去。
光束划破黑暗,落在水面上。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但当光束移动到一个特定位置的时候,我看到了——
一只人手。
从水里伸出来的,苍白的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在水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我的手在发抖,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动。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根浮木,或者是别的什么杂物。但我知道那不是。
因为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和老方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码头。
我想找老孙头聊聊,但找遍了整个码头都没见到他的人影。他的渔船停在岸边,船上的渔网还晾着,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问了几个渔民,都说今天没见到他。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跑到老孙头住的棚屋,推开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灶台上的锅还是温的。
这说明他早上还在,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退出棚屋,正准备去别处找找,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棚屋后面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很大,显然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但奇怪的是,脚印只从棚屋门口延伸到屋后大约十米的地方,然后就消失了。
就像那个人走到那里之后,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顺着脚印走过去,发现脚印消失的地方正好挨着江边。泥土有明显的滑动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滑进了水里。
我的心一沉。
老孙头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