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岸边往下看,江水浑浊,看不清水下的情况。我大声喊了几声:“孙叔!孙叔!”
没有回应。
我正准备去找人来帮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我?”
我猛地转过身,看见老孙头正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孙叔?你……你没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他喝了一口粥,“我刚才去隔壁老王家借了点咸菜,怎么了?”
我松了一口气,指着地上的脚印说:“我看到这串脚印,以为你落水了。”
老孙头走过来看了看那些脚印,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我的脚印。”
“什么?”
“我的鞋印没这么大。”他抬起脚,让我看他脚上的解放鞋,“你看,我穿40码的鞋,这脚印起码44码以上。”
我低头对比了一下,确实,地上的脚印比老孙头的鞋大了一圈不止。
“那这是谁的脚印?”
老孙头没有说话,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这脚印是从江里走上来的。”
“从江里走上来的?”
“你看,脚尖朝着岸边的方向,而且只有来的脚印,没有回去的脚印。”他指着脚印的边缘,“如果是有人从这里滑进水里,脚印应该是杂乱无序的,但这串脚印非常整齐,就像是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然后走到了我屋后面,又突然消失了。”
我听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和老孙头循声望去,看见一群人围在二号泊位那边,似乎在议论着什么。
我们赶过去一看,顿时呆住了。
二号泊位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尸体。
尸体脸朝下趴在水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身形微胖。几个人合力把尸体捞了上来,翻过来一看——
是老方。
他的脸色惨白,皮肤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五官都有些变形了。但最恐怖的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胸口。
那道伤口还在。
但伤口里面,塞满了水草。
密密麻麻的绿色水草从他的伤口里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生长,然后破体而出。那些水草还在微微颤动,仿佛还活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已经开始呕吐了。
我站在人群外围,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方的右手紧紧攥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我走上前,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心里,握着一块玉坠。
玉坠是圆形的,通体墨绿,上面雕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玉坠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有种温润的触感,像是被人长期抚摸过。
我把玉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渡亡”。
老方的尸体被运走了,法医鉴定结果是失血过多导致死亡。至于那道伤口,法医说是一种很锋利的刀具造成的,一刀毙命,下手的人手法很熟练。
案件移交给了刑侦队,我这个小小的巡逻员自然插不上手。但那个玉坠,我一直留着。
不是我故意隐瞒证据,而是当时现场太混乱,我把玉坠收进口袋后就忘了交出去。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
我试着联系办案的警察,想把玉坠交给他们,但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我也就懒得折腾了,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物证,就先放着吧。
但自从这块玉坠到了我手里,怪事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发生。
先是每天晚上,我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我站在一条船上,周围全是浓雾,看不见岸,看不见天,只能看见脚下浑浊的江水。船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背对着我,长发飘飘,看不清是男是女。
那个人一直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前方。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雾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桥的影子。
那座桥很古老,石制的桥身上长满了青苔,桥洞下水流湍急。桥的正中央站着一排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会惊醒。
醒来的时候,总是凌晨三点整。
一分不差。
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座桥,看到桥上那些人的眼睛。我白天拼命工作,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但即使是这样,那个梦还是会准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压力太大,给我开了安眠药。但安眠药也没用,吃了之后反而睡得更沉,梦做得更真切。
有一次,我甚至在梦里走到了那座桥的跟前。
我站在桥头,看着桥上那些人。他们一动不动,就像雕塑一样。我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见桥下的水里,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很细,像是女人的手。她抓住了桥墩,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水里爬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看不清长相。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摊水渍。
我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动不了。
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把玉坠还给我。”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玉坠,仔细端详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玉坠上,那些花纹似乎动了一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花纹又静止了。
我决定去找老孙头问问清楚。他在这条江上生活了一辈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码头。老孙头正在整理渔网,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赵,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拿出玉坠递给他:“孙叔,你看看这个东西,认识吗?”
老孙头接过玉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老方手里发现的。”
“老方……”老孙头喃喃自语,“难怪他会死,难怪……”
“孙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玉坠上刻着‘渡亡’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赵,你听说过渡亡船吗?”
我摇了摇头。
“那是这条江上流传了很多年的一个传说。”老孙头点了一根烟,慢慢说道,“据说在很多年前,这条江上有一条船,专门用来运送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那些尸体有的是淹死的,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有的是自杀的。他们没有亲人来认领,就只能由官府统一处理。”
“那时候没有火葬场,尸体都是运到江心的一个小岛上埋掉。那条船每天夜里出发,把尸体运到岛上。时间长了,人们就把那条船叫做渡亡船。”
“后来有一天晚上,那条船像往常一样出发了,船上装着七八具尸体。但那天晚上起了大风,船走到江心的时候翻了,船上的人全死了,一个都没剩。”
“从那以后,就有人说,每到月圆之夜,就能看到那条船在江上漂。船上站满了人,全都是以前死在这条江里的人。他们在找替身,想拉活人下水,好让自己投胎转世。”
我听得头皮发麻:“那这块玉坠呢?”
老孙头看着手中的玉坠,眼神复杂:“这块玉坠,据说是渡亡船上的船主的遗物。当年船翻之后,船主的尸体一直没找到,只有这块玉坠被人捞了上来。后来这块玉坠辗转流落到了很多人手里,但每一个得到它的人,都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传说,这块玉坠是渡亡船的信物。谁拿到了它,就等于成了下一任船主,要在月圆之夜驾船渡亡魂。如果不去,就会被那些亡魂缠上,直到死为止。”
我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离谱了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
老孙头苦笑了一声:“你可以不信,但事实摆在眼前。老方拿到了这块玉坠,他死了。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我摇了摇头。
“三个月前,有人在江边捡到了一具无名尸体,尸体手里就握着这块玉坠。老方当时在场,他偷偷把玉坠藏了起来,没有上交。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
“他经常说自己晚上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看他。他还说他做梦梦到一条船,船上的人要他跟他们走。我们都以为他是神经衰弱,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