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旧人
清河县的城墙是新的。
夯土外面包了一层青砖,齐整整的,垛口也修过了,不像几年前那么破败。城门洞开得宽,能过两辆马车并行,门板是新上的桐油,亮锃锃的,隔着半条街能闻到木料和油混合的气味。城门口进出的车马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货箱码得像小山,脚夫扛着麻袋来回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江波牵着马进城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两边的铺子已经全开了。布庄、粮行、铁器铺、车马店,一面面招幌在晨风里晃荡,底下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从铺面里挤出来,在街上撞来撞去。
县衙内
周明远在书房内等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的带子系得规矩,帽檐压得平整,站在那里,和城门一样齐整。
看见江波,他拱手,动作不大,但到位。
“江兄。沈大人的信我看过了,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后院给你收拾出来了,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江波回礼:“多谢周大人。”
“叫我周明远就行。”
周明远没有多寒暄。
后院确实清静,三间正房,院角一口水井,井台洗得发白,旁边种着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
“你住东厢。有什么需要跟门房说。”周明远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迈,“夜里若出门,西墙有梯子,小心些。”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
江波把马拴好,包袱放进东厢,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墙高齐整,邻居的屋顶看不到院里。他点了点头,出了门。
城门左边第三块砖下面,他留了一个记号。乾上坤下,泰卦。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没有消息。
江波每天出门转一圈,先走到城门口,确认记号还在,再穿过主街,走到城西的茶馆门口坐一会儿,然后折返。
第五天,他看到一个侧影。在城西的巷子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人拐过墙角,步幅很大,肩背挺直。江波跟上去,拐过弯,巷子空了,只有一扇木门和几捆干柴。
他退了回去。当天下午,他没有去茶馆。
第十天,记号还在。没有应答。
周明远来过一次,站在院门口问了句“有消息吗”,江波说还没有。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问。
第十五天,还是没有。
江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枣树。干枣掉了一地,他没有扫。
第二十天。江波在城门口附近站着。
一个乞丐走过来。
那乞丐穿得破,头发乱,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捧着一只破碗,里面只有一些碎渣子。
他走到江波面前,弯下腰,把碗往前递了递,没有说话。
江波看了一眼他的碗,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脸没什么特别的,苦相,被风吹得开裂的嘴唇,不值钱的皱纹。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又摸了一个馒头——是早上路过街口摊子时顺手买的,没吃——一起放进那只碗里。
乞丐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像在谢天谢地。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江波收回目光,忽然又抬起头来,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
乞丐走的几步路,那鞠躬的姿势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好几遍——腰弯得不太低了,手没有扶膝盖,那姿势不像乞丐在谢人,更像一个兵卒在向主将行礼。行伍里的人,鞠躬是直的,背不弯,肩不塌。刚才那个乞丐的背没有塌。
江波急急走出两步,又停下了。他想再确认一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
他没有追,转身往城门方向走,走到城门口,低头看第三块砖。
记号还在,乾上坤下,泰卦。
第二十一天。
江波站在城门口,没有看那块砖。一个算命先生坐在巷口的石墩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八卦,旁边搁着签筒。
“这位先生,可要算一下?不准不要钱。”
江波转头看他:“先生认为我要算什么?”
算命先生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完,站定,抬头看着江波的眼睛。
“这位大侠,应该是在寻人,而不遇。”
江波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抱拳:“请先生指引。”
算命先生转身往城内走。江波跟在他身后,穿过三条巷子,越走越偏。那人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的交叉点上。江波的手搭在刀柄上,但脚步没有停。
七拐八绕之后,算命人在一处小院前停住。院墙不高,木门旧,门环铁的,锈了半圈。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江波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比门面深。三间正房,两侧厢房,窗台下种着一畦冬菜,绿油油的。一个中年人从正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白琦。五年了,肩背还是直的,鬓角多了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些,但站在那里,还是江波记忆中那个人的轮廓。
江波上前两步,抱拳。
“大帅。”
白琦没有笑,侧了侧身,偏了一下头。
“自己人,进去说吧。”
屋里不大。方桌,两把椅子,墙角一个灶台,灶膛里还有余烬,暖烘烘的。白琦给江波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坐下。
“大帅,我留记号二十余日,为何今日才见?”
白琦端着碗,没有喝。
“你知道,我和这些兄弟们都是逃罪之身,朝廷不容。这些年苟活市井,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他放下碗。
“前些时,听过往商人说起清风寨的事。有个用剑的高手,能把寨门拆了。我想,当世能和他对阵的,也就是你。后来又听说你去了漕河,又到了沈驸马身边。弟兄们认出了你,但不托底。你住进了官衙——兄弟们不敢轻信。才拖了这么久。”
江波沉默了片刻。
“属下思虑不周。”
白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揭开一只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厚厚几摞纸,边角有的卷了,有的被手汗浸过多次,页角磨得发白。他把一摞纸抱出来,放在桌面上,又回去抱了一摞。
“这五年,我们没闲着。”
他打开第一摞,纸上写着证词,按着红手印。每一份都来自当年突围的人,名字、日期、当日所见——行军、扎营、斥候派出方向、伏兵出现的位置。二十多份,每份一两页,摞在一起,像一叠被反复翻过的陈年账册。
“这些是我能找到的弟兄们的证词。当年的事,分头记,分头写,互相不商量,写完之后一对,细节全都对得上。”
他又打开第二摞。里面是两份文书,纸色旧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能辨认。
“这是当年随军的一名中立文官的手记,和他自己的证词。这人后来病死在流放路上,死前托人带出来的。这个证人跟兄弟没有半点关系,他记下的东西和兄弟们说的完全一致。”
白琦的手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还有军医的手记,当年战后救治伤兵时留下的。他说,伤兵的伤口大多是从背后和侧翼来的。”
他又从木箱底拿出一卷布,边角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他展开,是一面残破的军旗,旗面上有一个“白”字。
“这些,加上我自己写的辩护折子。”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好了,没有火漆,但摺痕很深,“一份是给沈驸马的,一份是御前的。”
江波看着桌面上那几摞纸。二十多份证词、两份中立文官手记、军医记录、残破军旗、辩护折子。它们垒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得像一座小坟。他忽然明白白琦这五年为什么能撑下来了——他不是在等一个机会,他是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些纸的人。每一张纸都被翻过,每一页纸都有折痕,每一份证词都按着同样的手印。桌面上那一整摞纸叠在一起,边缘都被摸得发毛了。
白琦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纸,像看自己的命。
江波站起来,看着那些证词,然后伸出手,在最上面那一份证词上按了一下。
“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
白琦把军旗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旗面上按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我想见沈驸马。请他帮我直抵御前,洗刷高粱河之战的冤案。让当年千余弟兄的冤魂,得以安息。”
江波站起来,抱拳。
“属下定不负大帅所托。”
白琦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木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兄弟们出来见见江兄弟。”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二十几个人。有的穿着短衫,有的系着围裙,有的手里还拿着干活的工具。他们站在冬菜畦的两侧,没有挤在一起,每个人之间都隔着半步的距离——像站了一排沉默的树。
江波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人,一个个看过去。有的他认得,有的不认得。认得的那几个,比五年前瘦了,黑了,但眼睛里的东西还没变。
江波沉默了两息。“大帅,我会把这些原原本本带到沈大人面前。然后请他来一趟,或者,接你们去京城。”
白琦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屋角,拿起一壶酒,又拿了两个碗。酒是普通的烧酒,倒进碗里,酒花细碎,散得很快。
“不急在这一两天。”他把一个碗推到江波面前,“坐吧。”
江波坐下来,端起酒碗。他喝了一口,酒烈,从嗓子一路烫到胃里。
“以前行军的时候,你不太喝酒。”白琦说。
“以前也不怎么出来找人。”
两人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灶间传来切菜的声响,热油淋下去,噗的一声,香气从门缝里挤进来,混着烧酒的辛辣,把屋里的冷气冲淡了些。
白琦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云层发灰,院墙的轮廓正在慢慢变模糊。墙头的瓦片上,最后一抹光缩成一条细线,然后灭了。
“当年高粱河,伏兵从三面围上来的时候,天也差不多是这个颜色。”白琦说,“我至今记得那天的风。”
江波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屋外的饭菜香、碗筷磕碰声、低声的笑语,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墙,慢慢地渗进屋里来。江波坐在桌边,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他端起那只酒碗,一口喝干,然后把碗扣在桌上,倒扣的碗底在桌面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明天,我回京。”他说。
白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碗沿上还留着江波手指转过的余温,青灰色的瓷面上,一道水痕已经快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