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把草席边的破闹钟照得发亮,指针还在转,铃声还在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苏闲翻了个身,斗笠滑到后脑勺,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她没睁全,只是从缝隙里扫了一眼那闹钟,像看一块被晒裂的木头。风一吹,草鞋带子晃了晃,她脚踝一勾,把布袋往肚子上一搁,红薯的甜味又钻进鼻孔。
她动了。
不是猛地坐起,也不是伸懒腰,而是像泥鳅从土里滑出来那样,慢悠悠地把自己从草席上剥离。腿先着地,草鞋趿拉着,踩在微湿的泥土上,留下半个脚印,另一半还拖着没落地。她站直了,斗笠顺势一歪,掉在地上,她也没捡。
远处有彩幡在飘。
红黄蓝绿紫,五色灵绸扎成的庆功台立在村口坡地上,台面铺着云纹毯,摆满灵果仙酿,连盛酒的玉壶都是温着的,热气一圈圈往上冒。一台自动拨弦的琴悬在半空,叮叮咚咚弹着《三界同欢》,节奏欢快得像是谁家娶亲。
可台上没人。
台下也没人。
只有风吹幡动,果香浮在空气里,像等人来咬一口。
苏闲眯眼看了两秒,抬脚就走。布袋晃荡着,她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挠了挠后颈,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捆,几缕散下来贴在耳侧。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就是那种“我出门倒个水”的步调,路过晒谷场边的石凳时,看见一个弟子仰躺着,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里,睡得像个刚喝完奶的娃。
再往前,树荫底下横着三个,屋檐下趴着两个,连墙根儿都有人蜷成一团,脸冲地,屁股朝天,呼吸均匀得像在炖汤。
她脚步没停,继续走。
鸡群也没醒。花斑母鸡缩着爪子蹲在窝里,羽毛蓬松,脑袋埋进翅膀,咯咯哒——那只领头鸡干脆四仰八叉躺在竹筐上,肚皮一起一伏,打起了小呼噜。
苏闲走过它身边,瞥了一眼,低声说:“你倒是学得挺快。”
没人应。
她走到庆功台前,站定。
彩幡在她头顶哗啦作响,琴声正好弹到高潮,一声高音“铮”地拔起,结果台下依旧静悄悄。她伸手拿起一颗葡萄,看了看,又放回去。这果子灵气充沛,能洗经伐髓,寻常修士抢着吃,现在却没人动。
她转身,沿着村中小径往回走。
路边竹椅上,二师兄仰躺着,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红薯,嘴角含笑,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他脚边放着个小药炉,火早灭了,丹药在炉里结了壳,像块焦炭。
苏闲看着他,摇头。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空气震一下:“这也太懒了。”
话音刚落,二师兄眼皮动了动。
他没坐起,也没睁眼,只是懒洋洋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睁开一条缝,瞄她一眼,嗓音拖得老长:“这不……跟你学的吗?”
苏闲脚步一顿。
她站在原地,斗笠没了,阳光直接落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神有点发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是让你们躺平,是让你们别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环顾四周。
石凳上的弟子睡得香,树下的三人没翻身,屋檐下的两个还在打呼,墙根那个甚至换了个姿势,现在脸朝天了。竹筐里的咯咯哒翻了个身,咕哝一句梦话:“明天……多喂点谷子……”
她忽然泄了气。
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靠在旁边一根晾衣杆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草鞋,鞋带早就散了,一只脚踩着鞋底,另一只脚趾头露在外头,沾着点泥。
她轻声说:“这也行?”
语气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随手扔了个瓜皮,结果全村都开始啃瓜皮”的荒谬感。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很轻,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
接着,树后有人闷笑,墙角有人偷笑,屋顶瓦片上,一个晒太阳的少年翻了个身,笑着嘟囔:“祖师爷都说行,咱们怕啥?”
笑声一点点蔓延开来,不是哄笑,也不是讥讽,而是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得意的轻笑。像是大家偷偷做了件坏事,结果被当场抓包,发现带头的竟是掌门本人。
苏闲没动。
她听着这些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她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动作缓慢,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炼丹方子。
最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爱咋咋地。”
说完,她转身,准备回草席补觉。布袋晃了晃,红薯在里头滚了一下。她走得很慢,靸着鞋,背影松松垮垮,像是随时能躺下去。
可就在她迈出第三步时,天上云层忽然动了。
不是狂风骤起,也不是雷鸣电闪,而是那种极细微的流动,像是水面被轻轻拨了一下。云层裂开一道缝,一缕金光透下来,不刺眼,但足够让人察觉。
苏闲脚步又顿。
她没抬头,只是停下,站在小径中央,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她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二师兄在后面喊她:“祖师爷,您不去庆功啊?”
她没回头,只说:“庆哪门子功。”
“您平了魔门,罚了卷王,三界太平,不该庆?”
“太平?”她嗤了一声,“人都睡成这样,明天谁种地?”
“您不是说,休息也是修行?”
“我说的是‘别卷’,不是‘别活’。”她抬手挠了挠头,语气烦躁,“你们现在连饭都不想吃了是不是?”
二师兄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苏闲站着没动,阳光照在她肩上,蓑衣边缘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全世界都在等你表态”的累。
她不想当祖师爷。
她只想晒太阳。
可现在,连晒太阳的人都成了她的信徒。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草鞋拖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某种笨拙的节拍。她走到草席边,弯腰,把布袋往旁边一扔,然后一屁股坐下,腿一伸,重新躺了下去。
斗笠她也没捡。
她就这么躺着,脸朝天,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点远处炊烟的味道。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明天……把鸡棚修修。”
没人应。
她也不在乎。
草席边,那破闹钟还在响。
“摸鱼才是正道。”
“摸鱼才是正道。”
她没关。
对她来说,这声音不吵。
甚至有点像背景音乐。
她呼吸更深了。
阳光洒在晒坪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睡得安稳,嘴角含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不用拼命也能活着的方式。笑声早已散去,只剩下风,轻轻吹着,把一句话悄悄传遍整个村子——
**“祖师爷都躺着,咱们慌什么。”**
苏闲的脚动了动,草鞋彻底脱落,一只脚丫露在阳光下,脚趾头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晒得有点痒。
她没睁眼。
也没动。
头顶云层缓缓聚拢,金光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即将降临。
但她已经快睡着了。